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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時的朱雀長街如同一張徐徐展開的畫卷,晨曦追隨著目光所及的地方,勾勒、涂抹、潤色……仿佛是在頃刻之間,那夜間黯黯然的一切便浸滿了鮮亮的顏料,開始在晨光中有了聲色與香氣。
李重進坐在茗蘭茶樓上,這里是朱雀街中最高的地方,透過欄桿,他可以看到九壹銀莊上方飛揚的鳳凰花旗子。
天還未亮,銀莊門前已經擠滿了過來兌換現銀的人們,剛開的一家分號尚且如此,想必其余幾家老店更是忙得焦頭爛額吧。
李重進平日里對吃食諸多挑剔,而現在他吃了一大碗餛鈍,又咽下兩塊棗糕,依舊覺得腹中空空的。食物吃在嘴中察覺不出味道,卻稍稍撫平了讓他血脈僨張的興奮。
他父兄皆是文人習性,不僅秉承君子遠庖廚的信條,對財帛之物也不甚上心。而李重進則似走到了另一個極端,對財富的攫取貪婪又癡迷,仿佛永遠沒有魘足的時候,他就是喜歡那些珠光寶氣的小玩意,遠勝過書中的圣賢與道理。
目睹自己精心編織的局正在慢慢收幕,饒是李重進少年老成,一時間也不禁有些飄飄然,甚至開始后悔起昨日對李如茵說過的話。
大姐說的不無道理,他躊躇滿志地想,男兒生于世間,本就該放膽一搏,做出些快意之事,怎能困于婦人之手……
賣花的小女孩十二三歲的模樣,雙鬟布衣,她籃中插滿了新鮮的梔子花,芬芳潔白,空氣中都彌漫著甜甜軟軟的氣息。
李二公子從茶樓上走了下來,他本就生了副清詞麗句的好皮相,只要眉目間不壓著森森的陰氣,倒是很容易引來旁人的側目與艷羨。
小女孩眼睛一亮,小步跑到少年面前,她的聲音亦如梔子花般清甜,“公子,你要買花嗎?”
李重進的心情難得愉悅一次,連帶這路邊賣花的小姑娘都順眼了不少,他吩咐下人掏出銀子,將那籃梔子花全買了下來。
女孩拎著籃子又走近了幾步,“公子……”她甜甜地笑著,瞳孔卻突然急劇地收縮起來。
等李重進反應過來時,潔白的花已經散落了滿空,冰冷的刀刃正往他心臟的方向刺過去。
剛剛入夏,清晨時尚不覺得悶熱,待到晌午,暑氣便漸漸下來了,屠春讓廚房做了綠豆蓮子粥,分給在臨霜院搬運東西的下人們解暑。
她昨晚做了整夜的噩夢,夢中她走到那口幽幽的水井前,神使鬼差般探頭向下望,旁邊有人還在輕輕地說話,“奇怪,院子門明明是鎖著的,你是怎么進來的?”
屠春轉過身,她驚恐地看見李二公子那張蒼白陰郁的臉,少年語氣森然,“屠姑娘,你這是自己找死。”
明晃晃的陽光照下來,屠春站在院中,蒸騰的熱氣和喧嘩的人聲交疊在一起,多少驅散了她內心深處的寒意。
這些人看慣了李二公子陰晴不定的臉色,猛然見這位新娶的少夫人如此溫柔和善,自然受寵若驚地謝過屠春。
“這是二公子吩咐過的”,少女內心深處從未真正把自己當主子看待,她不敢居功,將事情都推到了李重進身上,“你們這些日子也辛苦了,我……”
屠春話音未落,忽然聽見院子外傳來一陣紛亂的腳步聲,李二公子面無表情地站在院子門口,不知將她方才的話聽去了多少。
下人們紛紛向李重進行禮,張穆揮手打發著他們,“這些東西得盡快擺齊整了,都別傻愣住,趕快接著干。”
李重進沒有說話,他平日里就是寡言陰沉的性子,因而眾人也不以為奇,只有屠春多望了少年幾眼,發現他臉色蒼白得有些嚇人了。
“少夫人”,張穆走到屠春近處,他的聲音很輕,似乎怕一不小心就被人偷聽了去,“你快將二公子扶進去。”
屠春不明就里,而等她靠近李重進的時候,赫然聞到一股古怪甜膩的香氣,換做旁人,可能會被這濃重的麝香味騙過去,然而屠春自幼見慣了宰殺牲畜,她分辨得出,這里面有新鮮的血腥氣。
少年方才步履穩健,毫無虛浮之態,但當屠春佯裝親熱地一把攙住他時,她可以感覺到對方的身子瞬間一軟,頓時將大半的重量都壓到了她身上。
屠春意識到情況嚴重,她面上笑意盈盈,似是帶著無限的柔情蜜意,手中則暗暗提勁,將李重進連扶帶攙地送到了主屋。
剛進到屋里,她立刻將李重進交給張穆照顧,自己則一把將窗簾拉上,又出去吩咐丫鬟們去端些熱湯來。
“二公子喝多了”,少女面不改色地說,“你們待會兒機靈點,別讓旁人在附近走動,免得驚擾了他休息。”
李重進躺到了床上,這個楠木漆金千工床,還是他在婚前重金買下的,然而直到今日被刺了一刀,才算真正躺在了上面。
或許是由于失血過多的緣故,少年覺得自己整個身子都輕飄飄的,枕被間彌漫著讓他松懈的氣息,不太香,可干干凈凈得很好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