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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專心致志地看著她一個人,她也應該同樣心無旁騖地望著他。
但這樣的想法,只能在他心中偏執陰暗地瘋長,他必須努力地壓制著,不讓自己表露出絲毫負面的情緒。
他的妻子純凈如枝椏上潔白的梨花,爛漫得仿佛經不住那些沉重壓抑的愛恨。他愿意竭盡所能,讓她一生都呆在黃金籠子里,永遠不要接觸到世上的污穢與黑暗,尤其是與他有關的。
于是他看著她,贊同道,“嗯,很美?!?
屠春趴在欄桿上,她正心醉神迷地望著滿江星月,突然訝然地喊了一句,“那是什么?”
方才還皎潔璀璨的星月之光忽然間黯淡了下來,好像有一只燃燒的火鳥從水天交接的地方徐徐飛來,它烈焰的翅膀浮在水中,將幽暗的水面照耀得燦若白晝。
李重進的語氣有些微妙,他說,“那是鳳至樓?!?
待這龐然大物漸行漸近了,屠春才看清它的全貌,難怪旁人稱它為“風至樓”,這的確是一座漂浮在水中的樓閣,與它相較,他們兩人乘坐的畫舫,不過猶如巨鯨面前的魚蝦一般。
無數粉粉白白的花瓣從樓閣的頂處飄下來,它沐浴在月中的花雨里,牌匾上“鳳至”兩個字清晰可見,屠春抬起頭,勉強看見上面站著一群白衣女子提籃散花,衣帶當風,恍若洛神妃子。
樓閣的每一扇窗戶都打開著,樂女們憑窗而立,或吹笛,或撫琴,樂器各有不同,正對著屠春的那名女子約莫二十出頭的年齡,反手撥著一把箜篌,她抬起頭,沖著畫舫上的兩人嫵媚一笑,容色光彩照人,儼然有傾城之貌。
屠春自慚形穢,不禁往后退了幾步,她艷羨地望著這奢華不似人間之物的巨船,“也不知道上面坐著什么人?”
李重進靜靜地望著眼前的鳳至樓,低聲告訴妻子,“你看三樓最西邊的那扇窗戶,客人就在那間屋子里?!?
屠春定睛望去,果然發現那扇窗戶與其余的不同,隔著一層薄若無物的輕紗,里面映出了數個人影,中間的那人發髻高環如云,顯然是名女子。
“這么好看的船,”她遺憾地說,“為什么只有一桌客人?”
“不是的,”李重進緊盯著三樓的那扇窗戶,喃喃道,“那個客人將整艘船都包了下來?!?
纖薄的白紗輕輕飄動,這本就是為了賞景而設,外面只能隱約看見人的影子,坐在窗前朝外看,卻能將渭水的風光盡覽無疑。
在李重進兩人打量這扇窗戶的同時,里面的人也在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們。
“這么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子,”正中的女子輕輕笑了起來,她的語氣很溫和,似是嘮家常般地說,“居然把你們幾個老江湖逼得束手無策,最后連那筆錢都用上了……”
她態度和藹,然而后面的人們卻齊刷刷地跪了一地,他們連連磕頭謝罪,盡管女子當窗而立,背后卻無一人敢稍稍抬起頭來。
“你們這是干什么?”女人啞然失笑,“雖然廢了些周折,但最后結果是好的,我今日是宴賞你們,不必如此拘禮?!?
“反正十七年了,還沒有人拿走那筆錢,想必算是送給我了?!?
她話雖如此,面上卻隱隱浮現了些許悵惘,今夜月光太過皎潔,那泛黃的往事猶如枯萎的花,一旦故地重游,便又浸在一泓碧水中鮮艷如昔。
“李家二郎心思歹毒,日后必成大患,他今夜獨自外出,不如……”女子身邊的一人語氣恭敬,低聲向她建議道。
她咳嗽了幾聲,“殺一個黃頭小兒,何必等到今日?”
“倘若大業可成,雞犬皆可升天,倘若功敗身死,婦孺亦無活路,”女子一臉凝重,幽幽嘆道,“我一忍再忍,凡事都未做到絕處,只愿她能迷途知返,莫要讓自己人先斗了起來。”
“可是,”那人還欲再勸,“既然與李家結了仇,不如干脆斬草除根!”
女人耐心地聽完了下屬的話,她不置可否,目光看向遠處漸漸變小的畫舫。
“這小子心思歹毒……”女子沉默了一會兒,她不知回憶到了什么,忽然笑了起來,評價道,“看起來還算人模人樣的。”
盈盈的月光照在少年臉上,隱約讓她想起了故人的模樣。其實也沒有太多相似的地方,只怪這夜這月與這江水,渾然如昨日,叫她一時有些忘情了。
可惜白駒已過隙,舊時不重來,最傷心這渭水明月,再也照不來故人眉目跋扈。
那年河畔月色皎然,他曾白馬銀鞍迤邐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