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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平三十二年的夏天過得很快,炙熱的驕陽仿佛只囂張了幾夜,便匆匆讓位給惆悵的秋意。
轟動一時的巫女楚姣案,也在這個肅殺的秋日落下了帷幕,那個生著童女面龐的侏儒當街問斬,她的血濺落到地上,和尋常人也沒有什么區別。
方家原本想要消無聲息地將這件事解決了,然而這名神神叨叨的巫姑在權貴中很有幾個忠實的信徒,多方施壓下,巫蠱之案的真相也就撕扯到了臺面上。
據說楚姣到堂上的時候,已經說不出話了,她滿口牙齒都被打落,露出空洞洞的嘴來,她在獄中的口供因為牽連甚廣,只在極少數人的手中傳閱著。
可惜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暗中關注這件事的人們很快就知道了,巫女所謂的神通,不過是她袖中那些詭秘的香,那里面摻雜著從滇南一帶傳來的奇花之毒,用的久了,能讓人生幻上癮,無法擺脫,不知不覺便受她擺布。
據說,她是受人指使,用這種邪術在帝都貴婦的閨房間游走,借此打探豪門深宅中的辛秘。
白露院中傳來時斷時續的哭喊聲,院子門口守著身披軟甲的侍女,李府的下人們步履匆匆地從旁邊經過,絲毫不敢有停留的意思。
自從那名巫姑楚姣被帶走后,這院中的女主人便害了癔病,開始只是暴怒煩躁,到后來就有些駭人了,非得讓人捆在床上不可,不然就哭著鬧著要去找那位早就一命嗚呼的楚仙姑。
她的父親過來探望過幾次,然而這位戎馬半生的男人也無計可施,自家女兒拈酸吃醋,招來了這等禍事,又能怪得了何人。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千挑萬選出的女婿是個值得托付的人,非但沒有怪罪妻子的胡作非為,還終日不辭辛勞地在床榻前照料。
“其實是我家連累了靜妹,”年輕人在上司兼岳丈的方剛面前,一直是畢恭畢敬的,他歉意地說,“若不是那人嫉恨我大姐,千方百計要挑撥咱們兩家的關系,靜妹也不會……”
方剛制止了年輕人后面的話,他拍了拍女婿的肩膀,低聲道,“這件事我心里明白,你放心,那人怕是沒幾天好日子過了。”
他隨即又和藹地笑了起來,“照熙啊,”老頭語重心長地叮囑道,“兵部主事的位置馬上就要空缺出一個,你準備準備,別到時候鎮不住臺面。”
方剛在的時候,屋里擠擠攘攘的全是人,待這愛女心切的老頭走了,瞬間便呼啦啦地散了大半。
屠春端著湯藥進來,見李大公子正溫柔殷勤地替妻子擦拭著額間的汗,秋日澄澈的暖陽斜斜地從窗外照進來,給他英俊的面容上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
“這些日子麻煩弟媳了,”男人彬彬有禮地道謝,“現在靜妹的身子好多了,有下人們照顧即可,你不用這么辛苦了。”
屠春望著床上神情呆滯的女子,方靜近日來瘦得厲害,她在小產中本就傷了身子,借助那所謂的神香催生出幾分容光煥發的假象來,如今少了那裊裊的白煙,便頓時變本加厲地衰弱下來。
她不明白對方口中的“好多了”,是從哪里看出來的。
屠春坐到床邊,她耐心極好,用湯勺一口一口地喂著方靜,“大哥,”少女垂下眸,借此遮掩眼中的厭惡與憎恨,她唇間還帶著盈盈的笑意,“靜姐姐一直待我很好,現在她身子不適,我過來照顧是應該的。”
不等李照熙再說話,她抬頭看了男人一眼,“再說了,夫君前幾日還對我說,反正我閑著無事,不如到白露院里來幫忙。”
她說的信誓旦旦,李大公子卻是有些將信將疑,他怎么不知道,自己那個孤僻乖張的弟弟何時能說出這般善解人意的話了?
“李郎,你把仙姑請來……”喝了藥,方才還愣愣無語的女子似乎有了些精神,她眼神迷蒙,誤將床邊的屠春錯認成丈夫,一把抓住她的手,夢囈般哀求著,“沒了她的香,我活不成的……”
李照熙語氣溫柔地向她解釋,“靜妹,那香里有毒,是不能亂用的……”男人的語氣忽然深沉了一些,輕聲道,“你忘記舅舅是怎么死的了?”
一提到竇引章,方靜的臉上猛然浮現了懼怕之色,她拼命地揮舞著手臂,尖叫道,“不是我害的,走開,你們都走開!”
屠春慍怒地看了李大公子一眼,“大哥,”她毫不客氣地說,“靜姐姐受不了刺激,你別說話了。”
李照熙訕訕地閉了嘴,他心中納悶,這小弟媳往日是個溫柔和順的性子,怎么自從方靜出事后,她脾氣便見長了,前幾日還看見弟弟半夜三更出了門,一打聽,說是屠春在臨霜院里大發雷霆,李二公子被她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通,居然不得不躲出去避避風頭……
他以前還有幾分羨慕弟弟,現在忍不住卻有些幸災樂禍了。
夕陽脈脈的連廊上,蔓藤上的花順著支架舒展地垂下,一朵朵鼓囊囊地開著,串連成深深淺淺的花屏。
臨霜院里從前只有幾棵孤零零的樹,現在花木多了,繁繁茂茂的,襯得那幾棵更加冷清了。
李重進坐在書房的窗戶邊,盯著蔓藤上的花看了大半個下午,那幾句道歉的話在他心里斟酌了很久,卻遲遲找不出合適的措辭。
前天他剛剛和屠春大吵了一架,這還是他們成親以來第一次有沖突。
那天他心情本來很好,因為出去晃了一趟,猛然發現自己似乎長高了一些。李家人都生了高挑的個子,唯有少年長到十四五歲的時候,吃的米面全用來長心眼了,始終沒有再往高處長點的意思,這幾乎成了李二公子的一樁心病。
他興高采烈地將正事丟到一邊,急匆匆地回來想比劃給妻子看。
然而丫鬟們告訴他,“少夫人去白露院了,說晚上不回來吃飯。”
小丫頭們的語氣都怯生生的,她們看得分明,這些日子以來,李二公子動不動就無理取鬧一番,他的理由千奇百怪,說穿了,只是不滿屠春去白露院那里罷了。
那天屠春回來的時候,夜色已經很深了,李二公子那點興奮早就煙消云散,化成怨氣重重的憤恨了。
屠春似是累極了,無精打采的,沒空理會少年陰郁的臉色,她一邊換衣服,一邊還輕聲自語道,“不應該啊,明明每天都在吃藥,怎么會越來越嚴重了……”
李重進忍無可忍,他這個人不說話還好,一刻薄起來專挑別人最忌諱的地方說,“你非要上趕著去伺候她,”少年語氣間有種冷漠的惡意,“方靜要是一不小心死掉了,方家人頭一個就要追究到你身上!”
在李二公子面前,屠春一直都是脾氣很好的,甚至都有些逆來順受了,可是那晚少年話音未落,她便忽然變了臉色,破天荒地發起脾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