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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堂中檀香裊裊，竇氏跪在蒲團(tuán)上，雙手合掌，她眼眸微閉，溫婉的面目上一片悲憫之色。

三天前，她的小兒媳深夜遇刺，大夫私下對她說，沒什么指望了，還是早些準(zhǔn)備后事為宜。然而身為娘親，總不能任何努力都不做，眼睜睜看著兒媳婦去死，順便將兒子的三魂七魄也帶走了大半。

于是她虔誠地跪到佛前，日夜不休地替兒媳祈福。徐蓉等人在旁邊陪著落淚，紛紛說夫人真是菩薩心腸，尋常人家的婆母哪能做到這一步，即使是親娘也不過如是了……

明月跟在竇月娘身邊有幾個月的光景了，平日里還能竭力擺出一副穩(wěn)重模樣，一到了關(guān)鍵時候，那股咋咋呼呼的勁兒又冒出來了。

這丫頭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推開佛堂的門，“夫人，”她見竇氏這幾日辛勞的樣子，認(rèn)為婦人對屠春的確頗為親厚，為了投其所好，語氣中便刻意洋溢出激動的喜悅，“二少夫人醒過來了！”

竇月娘愣了一下，“醒過來了？”

“沒錯”，明月夸張地說，“據(jù)說是二公子的友人送來了靈藥，要奴婢說，準(zhǔn)是夫人的誠心感動了佛祖……”

她喋喋不休地恭維著竇氏，自以為這些話說得機(jī)靈又漂亮，卻未曾留意到婦人根本沒有搭理她一句。

丫鬟們都圍上來道喜，在這一片喜氣洋洋的氣氛中，竇氏臉頰上掛著柔善的笑意，緊蹙的眉頭也舒展開來，她目光微斂，幽幽地感慨了一句，“春兒這孩子，真是福大命大啊。”

天色已經(jīng)晚了，但臨霜院中仍是擠擠攘攘地站滿了人，竇氏在丫鬟們的簇?fù)碇凶哌M(jìn)院，人們見到她，慌忙讓出一條路。大夫迎了上來，喜滋滋地稟告道，“夫人，二少夫人這次有救了。”

婦人柔聲謝過大夫，對方不敢居功，連連擺手，指了指候在一旁的男人，“這全是蘇大人的功勞。”

男人是在出公差的間隙趕來的，一身官服還沒來得及脫下，他見到李府的主母走過來致謝，自然不勝惶恐，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下官也是借花獻(xiàn)佛，舉手之勞罷了……”

他話還沒說完，解憂便樂不可支地笑出聲來，莫愁暗中推了妹妹一把，美艷的少女這才收斂起笑意，故作正經(jīng)地站好了。

她這一笑，男人更感窘迫，他不自覺地攥緊拳頭，訕訕地不再說話了。

與院子中的熱鬧相比，屋里則顯得安靜多了，丫鬟端著參湯繞過屏風(fēng)，看見二公子坐在床邊，正在用手巾擦拭著妻子額間細(xì)密的汗，他語氣出奇的溫柔，輕聲哄著，“別害怕，等燒退了，馬上就不會疼了。”

屠春剛剛醒來，氣力還很虛弱，她臉上所有的顏色似乎都隨血一起流逝干凈了，襯得眼睛黑幽幽的，乍看上去甚是瘆人。

她有點(diǎn)想笑，因?yàn)楦杏X對方像是把自己當(dāng)成孩子一樣在哄，但稍微動了一下，立刻便牽動了背上的傷口。屠春面上不露端倪，她咬著牙，將那種快要將身體撕裂開的痛楚硬忍了下來。

她不敢喊疼，她一直都害怕李重進(jìn)，以前是怕他生氣，現(xiàn)在連他傷心也有些怕了。

屠春沒有忘記，看到自己醒來的時候，李重進(jìn)是如何對著她哭的。少年開始還只是默默地流淚，可馬上就控制不住情緒了，到最后幾乎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他一邊哭一邊喊她的名字，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他哭得實(shí)在太厲害了，把屠春都嚇懵了，大夫過來把脈的時候，問她，“少夫人感覺怎么樣？”

屠春感覺頭暈乎乎的，整個人像是躺在半空中的云朵上，連疼痛也有種眩暈的不真切，她的目光茫然地游離著，直到看見少年還噙著淚的眼睛，腦子這才猛的一清醒，感覺從云端回到了人間。

她想說自己還好，但嘴唇輕微地動了動，卻發(fā)現(xiàn)嗓子干啞得說不出話來。

李重進(jìn)從丫鬟手中接過參湯，小心翼翼地喂給屠春。竇氏在屏風(fēng)旁站了片刻，見兒子仍是渾然不覺般癡癡地望著妻子，不禁輕咳了幾聲。

婦人移步走過去，她端詳著床上的少女，遺憾地發(fā)現(xiàn)對方雖然還是一副氣息奄奄的模樣，但興許是死不成了。

“春兒，謝天謝地，”竇月娘眸中含淚，哽咽道，“你可算醒過來了。”

屠春沒有說話，她的睫毛微微顫了顫，眼眸半睜半閉的，像是又快要睡過去了。李重進(jìn)坐在床邊，一臉憐愛地盯著妻子，“春兒太累了，娘，你讓她好好休息吧。”

婦人還想說話，少年低聲制止了她，他指了指門外，示意一會兒出去再談。

竇氏心中頗不是滋味，她這個小兒子平日冷冰冰的，沒什么人情味，但對她還是很尊敬孝順的，誰知自從娶了個黃毛丫頭，居然越來越不將她放到眼里了。

待屋里的兩人出去后，屠春緩緩睜開了眼睛，她試著動了動手指，發(fā)現(xiàn)身上的傷勢比想象中還要重，盡管只是輕輕地動彈了一下，卻疼得她頓時倒吸了一口冷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