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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重進趴在床邊睡著了,他這幾日猶如繃緊了的弓,如今則突然松弛下來,本來還在同屠春說話,說著說著,便不知不覺地睡過去了。
丫鬟掀開珠簾,看見躺在床上的少夫人沖自己使了個眼色,她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將還冒著熱氣的碗放到了桌上。
“這是老爺吩咐的,說今日是二公子的生辰,讓奴婢送碗壽面過來,”丫鬟不敢叫醒正在熟睡的李二公子,她面有難色,輕聲告訴屠春。
屠春對李嘉行最初的印象,是在她爹爹醉醺醺的胡言亂語中。上一世,她生下來就沒了娘親,屠大海總是喝得爛醉如泥的,經常還要在家中發脾氣,這時候哥哥會同爹爹大吵一架,然后再摔門出去。
她一個小姑娘,不能大半夜地在外面亂跑,只能躲在角落處,渾身發抖,祈求爹爹早點去睡覺。
當然爹爹對她,偶爾也會有溫情脈脈的時刻,有次他喝醉了,難得地沒有鬧事,反而笑著摸摸她的頭,“我們春兒,可不會在這種破地方呆一輩子。”
他開始講同結拜兄弟那些陳皮爛谷子的往事,村上人聽他說多了,嘲笑這酒鬼癡心妄想,一個早就握不住刀的屠夫,居然還指望他閨女能攀上高枝,去做人家大官家的兒媳婦……
“爹替你說過一門了不得的婚事,總有一天,帝都那邊會有人來接你,那時候小春兒就享福了!”
年輕的書生在屠大海的描述中漸漸地眉目清晰,離開太平村的那一天,書生辭別了妻兒與義兄,他一身月白色的舊衣裳,雖然還未動身,眼睛已經看向了帝都的方向。
屠春十七歲了,當了大官的李叔叔始終沒有派人來接她,村里的閑言碎語越來越多,氣得屠午動不動就要與人斗毆生事。
有一天,屠春正在溪邊洗衣,初春的溪水寒涼徹骨,凍得她雙手通紅,經過的小孩子們笑嘻嘻地說,“春兒姐,今天喜鵲在你家屋頂上飛,還不趕快回去打扮打扮,沒準你夫君就要來娶你了。”
一隊車馬從遠處行來,驚散了圍著屠春取笑的頑童,為首的騎者坐在馬上,用一種陌生而怪異的口音向少女問路。
后面馬車上的人興許是太悶了,掀開簾子向外看了一眼,很快又放下了車簾。
不過是驚鴻一面,屠春當時竟有些看愣了。爹爹總說那位未曾謀面的李叔叔生得俊,是十里八鄉都挑不出的好相貌,少女以前還覺得他說得太夸張,那一瞬間卻突然相信了。
后來屠春萬里迢迢地來到帝都,見到已經官至禮部侍郎的李嘉行,心中反而隱隱地失望起來。
從外表上看,男人沒有辜負結拜兄長給予他的諸多溢美之詞,但也僅僅就是外表罷了。在屠大海的描述中,那個聰明過人,善良仗義的書生栩栩如生,血肉飽滿。可等屠春嫁到李家后,公爹在她心中的面目反而模糊起來,久而久之,她在后宅不見硝煙的爭斗中心力交瘁,差點忘記家中還有這么一號人物了。
李侍郎固然是個好官,兢兢業業,公而忘私,大概是將全部精力都用在公務上了,他幾乎從不過問李府中發生的任何事情,將家事全權交給竇氏處理。
他不親近當了王妃的大女兒。李大公子勤學好讀,年紀輕輕就進士及第,可謂是光耀門楣,也不見他有歡喜之色。
李侍郎在教育兒女方面的熱忱,似乎只表現在對李重進的訓斥上。有一段時間,屠春甚至認為,李嘉行是不太喜歡這個小兒子的,所以才會對李重進如此苛刻,動輒打罵。
但今天的這碗壽面推翻了她以前的猜測,屠春哂笑自己是想得太多了,這世上哪有不愛孩子的爹娘,李侍郎對兒子經商的事深惡痛絕,也是為了李重進好,想讓他專心念書罷了。
桌上的壽面漸漸變涼了,少年還在昏昏沉沉地睡著,離近了看,他的眉算不得濃,睫毛卻很長,看上去單薄而稚氣。
屠春回憶起他們上輩子第一次見面的情景,心中有種恍若隔世的溫柔。李二公子在她面前素來以無所不能的面目出現,于是屠春經常會忽略了,他今天才剛剛滿十七歲。
與活了兩世的她相比,他還像是個孩子。
李重進醒過來時,窗外的天色昏黃而朦朧,他一時有些混沌,分不清這是清晨還是黃昏。
他聽見妻子柔聲道,“爹讓人送了壽面過來,擱在桌上了。”
屠春臉上隱隱有些愧色,不好意思地說,“今年我不能動彈,沒辦法幫夫君慶生,等明年吧。”
屠家的日子過得一直不太寬裕,但屠春從小過生日,家中總要多少慶祝一下,準備一桌好吃的或是給她做件花衣裳。李家這種富貴人家,受寵的幼子過生辰,理應更加隆重熱鬧才對。
她以為,是因為自己臥床不起的緣故,李家沒法在這節骨眼上大肆慶祝,而李重進聽完她的話后,沉默了一會兒,才鄭重地點了點頭。
“不只是明年,以后年年你都要幫我慶生”,少年突然笑了起來,他長大了一歲,笑容里卻越發有明朗的孩子氣,“還要送禮物給我。”
他一笑,屠春心中也有莫名的歡喜,可很快的,她的心就沉甸甸的,再也高興不起來了。死亡的陰影猶如潛伏在暗處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時候會冷不丁地竄出來。
又一年過去,李重進已經十七歲了,距離他上輩子死去的時間,還剩下四年。
李重進替妻子蓋好被子,聽見她迷迷糊糊地說,“壽面冷了,別吃了,再讓廚房做一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