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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春感覺到他這次的擁抱很輕,不像以前那種幾乎要把人嵌入骨頭般的用力,她不明白李重進半夜里又發了哪門子的神經,卻很能體諒對方的患得患失。
她本來就是一無所有,再世為人,本算是上天的庇佑,她無所謂失去李家少夫人的地位,更不稀罕陰影重重中的富貴。
但是李重進不一樣,這些東西是他與生俱來的,至少他曾經自以為是這樣。少年的驕橫仰仗他的家世而羽翼鮮艷,失去屬于李家二公子的一切,他就像是河蚌被剝去了硬殼,只剩下一團孱弱的軟肉在烈日曝曬。
“時辰晚了,”屠春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少年的后背,她心里涌出了憐惜的柔情,覺得自己成了對方唯一的家人與慰藉,理應將別人虧欠他的關懷一并還給他,“趕快睡吧?!?
她沒有注意到,將頭埋在她頸間的少年神情漠然,嘴上雖然應承得很好,眼眸中卻隱隱有怨毒之意。
白天里他走到門外,正欲叩門,突然聽到那老女人又在絮絮叨叨地挑撥離間,她時常說他的壞話,李重進懶得與她計較,倒并不是因為曾經陷害過衛瑛而感到愧疚,純粹只是做樣子給屠春看罷了。
李重進在門外站了許久,玩味地聽著自己的罪孽滔天,起初心里還覺得可笑,漸漸的,卻是笑不出來了。
衛瑛問,“你是想為那個丫鬟報仇嗎……其實不必靠他的?!?
女人后面又說了什么,他已經聽不見了,屋里傳來一聲細細柔柔的“嗯”,那嗓音如此熟悉,只用一個字,就快要把他的心掠空了。
過了錦川,吳郡三十六城猶如被打開的畫軸,沿著湍流和緩的水路鋪陳開來。到達丹陽的前夜,月色美得驚人,那些清亮的光流淌到水中,天上與人間都橫起了星河。
“謝兄從來沒對我說過他的故鄉,我是從他口音中猜出來的”,衛瑛倚在窗邊,她臉上的老態已經很重了,失去了來之不易的權力與地位,對女人而言,像是失去了維系青春的靈藥,但這一刻,她的臉頰上突然泛起少女般的紅暈,喃喃道,“我們有十幾年沒見面了?!?
這些日子的相處中,屠春聽她提起過幾次那位謝兄,李重進私下對妻子說,衛瑛狡詐多變,她說的話不足為信??膳舜藭r的語氣如此恍惚真切,屠春莫名地就信了她。
“能讓娘娘惦記這么多年的男人,一定是人中之杰吧!”屠春以手托腮,一臉神往地問。
衛瑛與有榮焉地點點頭,“那是自然,謝兄當初對我說,世人貴士賤賈,他偏偏要擇良主輔佐,以商賈之身封將拜相,這種胸襟氣魄,豈是李家那小子可以比的?”
不知李重進到底是哪里犯了她的逆鱗,到了這種時候,她也不忘貶低少年一句。
明月清輝,故人故里,大概是被勾動了深埋多年的情愫,衛瑛難得來了興致,同屠春講了許多她年輕時候的事情。和李家那個疑神疑鬼的小混賬不一樣,任她說的天花亂墜,匪夷所思,屠春都很相信,還時不時插入幾句感慨。
“娘娘,那位謝公子既然有這么大的志向,為何會突然說要離開帝都?”她問衛瑛,“你難道沒有多問幾句嗎?”
年輕的姑娘,總是太過驕傲,想盡千方百計與他多見一面,卻不能坦然流露自己的情意,甚至在他不告而別之后,恨恨地嫁給了別人,心想你說這人并非良主,我便要讓他登上九五之尊給你看。
可是這種曲折迂回的心思,當年不能告訴那個人,如今更是無法向別人明說了。衛瑛咳嗽了幾聲,她捂住心口,悵然道,“他說我們會有再見之日的,我怎么會知道,那夜之后,卻是再也不相見了……”
屠春陪著她嘆息了一會兒,忽然間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小聲道,“娘娘,你以后別老罵我夫君了,他是有些小毛病,但以后會慢慢改好的?!?
她的臉微微發紅,因為知道自己這句話說得太偏心了,李重進豈止是有小毛病,可既然開了口,便厚著臉皮說了下去,“他現在年齡還小,等再過幾年,沒準也會像那位謝公子一樣,生出些大志向的。”
衛瑛對她的話嗤之以鼻,正欲反駁,而看見屠春低頭羞怯的模樣,恍然間竟愣住了。
衛姑娘遇到的是弱冠之年的謝公子,那時他風華正茂,足以讓世上最挑剔的女子傾心,而再早之前呢,還是少年的他,身旁是否也有這般無怨無悔的紅顏,溫柔耐性地等待他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