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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與抬眼望向沈徽,見他依然眉頭微皺,側頭看著自己,好似也在等待他的回答。
片刻猶豫之后,容與覺得自己還是無法欺騙他,何況這種事也未必瞞得住,遂實話實說,將帖子來歷告知,只是暫時隱去了孫傳喜代為傳遞一事。
秦若臻像是漫不經心的一笑,“南京的人也求到你這兒了?這些人旁的不行,聽風辨向最是拿手。可見朝中人都覺得,你如今最得皇上信任。”
一邊說,一邊用手指敲著書案邊緣,發出篤篤聲響,那一下下的,好像每一記都敲打在容與心口,不由讓人忐忑之余,更添煩悶。
少不得還要耐下性子,容與淡笑著解釋,“外官們逢年過節,總是免不了要上京打點,這是官場舊俗,在其位者,鮮少有能不從眾者。臣以為也不能因此苛責錢之浩,至于其人政績如何,還望皇上再仔細考察,若果真不堪大用,自然也不必再給他機會。”
“不然,能曉得送這等風雅之禮的人,怎么會不堪大用?”秦若臻略略提高聲音,似在夸贊錢之浩,語氣卻難掩奚笑,“為官者,察言觀色也是一等要務,人在千里之外,既能知曉廠臣你的喜好,也算是個精明人了。”
至此已然無言以對,容與干脆垂目保持沉默。半晌之后,聽到沈徽輕聲一笑,“他才回來,皇后就把人弄得這么緊張。你也別只顧說話了,把那帖子拿來給朕瞧瞧。”
容與依言奉上韭花貼。沈徽唇角銜笑,看了一會兒才將帖子合上,抬首注視著他,眼里顯出一抹他許久都不曾見過的疏離,“這是你要獻給朕的?”
聽容與說是,他便點頭道,“朕收下了,你且去罷,等朕有事再喚你。”
說話間,沈徽略一顧容與,眼波在他身上一轉,又看向了別處,笑著安慰道,“放心,朕不會查你的賬。你為朕做了這么多事,就當朕賞賜你的,確也沒什么。”
一剎那,仿佛有重物擊打在胸口,容與心神一亂,禁不住氣血翻涌,腦中已是一片空白,更不想在這二人面前再做逗留,忙躬身匆匆行過禮,垂手退出了殿外。
無語凝噎,心下一片慘傷,突然很想發足狂奔,步履卻又滯重乏力。耳畔只不斷的響起,沈徽不信他……整個人如墜魔障。
走回房里,氣息才算平復下來,轉念思量,自己到底是實心腸了些,一時激憤過后,才想起沈徽當著秦若臻說那番話,大抵又有作戲的成分。
君臣相處,最忌猜忌。沈徽從不曾疑過他,如今不知是為安撫秦若臻,還是為安撫前朝躍躍欲試彈劾自己的人,才會故意這般流露一絲不滿。
想想方才瞬間白下來的面孔,他輕輕一哂,確實也算是配合著做了一場戲。
只是這樣的日子,不知還要持續到何時。前朝內廷,已是樹敵重重,他固然可以不在乎,可日日受這樣冷嘲熱諷,再好的脾氣也難免要作色,他不確定自己還能堅持多久,說不準捱不下去時,也會不顧一切請沈徽準他離開。
可惜只是想想,果然到了晚上,又被派了新差事,這日卻是沈徽點明要他值夜,或許也是有些話要對他明說。
沈徽才剛沐浴過,散著頭發倚在床上,幽幽看著他,劈面就是數落,“朕沒想到你膽子是越來越大了,在外頭做的事,愈發不管不顧。賣官……哼,你知不知道這么一鬧,秦太岳一干人數落了你多少罪過。”頓了頓,語氣是恨鐵不成鋼,但更多的還是牽掛心疼,“你就不為自己著想,非要弄這么大!”
這話還真問著了,容與的確沒為自己想過。當時靈光一現,說腦子一熱也不過分,再者換個角度思量,對于江春那幫人而言,不過是要一個大家雙贏的局面。他們花錢買名望,同時又解決了朝廷燃眉之急,當然這個辦法并不是長久之計,國家官職自然還須存有一定的嚴謹體統。
可話說回來,當時他奏請了,沈徽也準奏了,現如今又在埋怨他太過激進?他緩緩抬眼,睫毛上翹,不知不覺間,神情帶了點莫名不安,又像是含了幾分委屈難言。
沈徽看得眉心一跳,不由得聲氣都軟了下來,半日沖他招了招手。
容與瞧見了,卻并沒動彈,沈徽倚在床上,姿態再悠然不過的,這會子也不需要他服侍著寬衣解帶,可又叫他做什么?
沈徽一招不成,見他兀自斂著眉,長長的睫毛覆蓋下來,那陰影里似乎隱隱有層青暈,這人顯然還沒休整好。其實依著他的本意,是該讓他好好歇著,可偏生就是舍不得,白天發生過的事,他是急于和他解釋的。
自那晚表露過心跡,自此后他再沒踏足過后宮。好在如今宮里只剩下秦若臻一人,端嬪不過是個擺設,往后優容以待也就是了,他并不覺得有什么愧疚。但再讓他對別的女人談笑曖昧,哪怕只是逢場作戲,也會在彼時彼刻,記起他林容與的臉。
那些日子面對秦若臻,產生的厭煩不足為外人道,原以為自己可以應付,卻不想竟是片刻都不想多停留。
近二十年了,從沒這樣心心念念放不下一個人,他也覺得自己快要不瘋魔不成活。無論如何也思忖不明白,究竟是真的情根深種,還是只為著還不曾得到手。
那便試驗過,才曉得能不能放下,他要他來,就是為了驗證。然而人站在面前,清瘦飄逸,緘默無言,緊緊抿著的唇,微微發顫的下頜,讓他情不自禁的有種向往,卻也情不自禁的產生了怯意。
不能傷著他,更不能嚇著他,鬼使神差的,沈徽輕輕拍了拍床邊,“過來坐,陪朕說說話。”
容與皺眉,倘若沈徽以命令的口吻說出這話,他自有一百種拒絕的理由,每一句都足夠冠冕堂皇。然而并沒有,沈徽是溫存的,語氣中夾纏著慵懶的況味,甚至還有一絲,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覺的,祈求味道。
滿心掙扎,仿佛是天人交戰,半日過去,容與說服自己聽從本能,其實沒有那么困難,于是躑躅著,往前挪了挪步子。
終是挨到了床沿,狠狠心也沒什么大不了,不過是坐下說話罷了,還怕他會吃了自己不成。
沈徽滿足的笑了,雖則笑容一閃而逝,被他藏在了眉梢眼角,“做什么期期艾艾的,床也暖過,朕的身子你也見過,還要這么不好意思么?”
聽他又說這些瘋話,容與偏轉視線,不去看那張讓人怦然意動的臉,“臣可以陪皇上,您安置了,臣就去值房……”
一句還沒說完,手上倏然一暖,便是被他有力的手指握住,容與驚訝抬眼,“皇上,這是做什么……”
連聲音都在發顫,其實早已禁不得撩撥,非要這樣反反復復的,給一巴掌再賞一顆甜棗,卻不想想人心都是肉長的,何必這么下氣力的搓磨他。
用力想要掙開,卻被抓得更牢,姿勢甚至變換成十指緊扣,他驀地里飛紅了臉頰,眉目間生出一股不甘的屈辱。
至于這樣么?他不過是在表達愛慕,就能讓他這么痛苦?沈徽覺得不平,忽然笑出聲來,滿眼寫著輕快愉悅,“可緊張什么呢,你連朕的臉都摸過的,難道還怕這個?”
第78章 熱吻
晴天霹靂!林容與活了兩輩子,遭人詰問過,遭人羞辱過,也被人當面擠兌嘲諷,他自問都還受得住,可這一句含情脈脈的話,卻如同泰山壓頂,直把他壓得喘不上氣。
腦子先時都是木的,喉嚨發苦,半個字都吞吐不出。這么說沈徽全知道了,原以他那晚睡實了的,沒成想還是在裝樣,暗地里把控著一切,拿他當猴兒一般在耍弄。
這輩子供他驅使還不夠,為什么還要如此戲玩羞辱他。
一念起,從前種種加之今日憤慨一同襲來,涵養再好也兜搭不住,他一股腦生出一陣氣力,憤然甩脫沈徽,直直地站起來。
“臣褻瀆過皇上,要怎么懲處,隨您心意。”
話說得斬釘截鐵,眉宇間一片坦蕩蕩,他是真豁出去了,渾然不吝直視沈徽,昂揚的脖頸,挺立如風中的荷葉桿。
這模樣倒是有趣兒,他自己大概不知道,這就叫做惱羞成怒吧。沈徽看得興致勃勃,這人本來生得清逸溫雅,再生氣不過皺皺眉,垂著眼不說話也就罷了。這會子突然不管不顧,連額頭正中都掙出一根青筋。
何用這么較真,非不肯承認自己的心。
枕著雙臂,沈徽眼底含笑,懶洋洋道,“朕不覺得是褻瀆,反倒是……挺受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