篆文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沈徽面無表情的翻看那些反對奏議,沉默不語。良久之后,他扯了扯一旁站著人的衣袖,側頭去看他左臉上,那道還未痊愈的傷疤。
“這傷是怎么弄的?”沈徽的手撫摸過他的臉,只覺得觸手肌膚消瘦,愈發(fā)令人心疼,再看他人當真是清減了許多,想起自彈劾風波到謀逆大案,他殫精竭慮之余,受了那么多風言風語,心緒都跟著消沉了不少,不由更是憐惜,“總是不愛惜自己,詔獄那種地方也是好去的么?”
容與微笑,說出早就編好的理由,“臣沒去過詔獄,被里頭的刑具驚到了,一面看著,一不留神就撞到墻上,也算是對臣膽怯的懲罰罷。”
沈徽自不信這話,“你是那么膽小的人么?既這么說,怎么又有膽子去詔獄傳旨?”
容與平靜望他,淡然以對,“臣當日是怕娘娘心緒不穩(wěn),出什么意外,所以情急之下,才擅自決定自己去傳旨。”
沈徽哼了一聲,“她的心緒,總是見了你之后尤其不穩(wěn),以后少去見她。”說著又不免加重語氣,刻意叮嚀,“若朕不在你身邊,更加不必單獨與她相對。知道了么?”
容與點著頭,目光不由落在那些奏疏上。沈徽知他的意思,不在意的笑笑,“朕決定暫留在她宮里,太子還年幼,倘若她能用心看顧,收斂性情,朕還是愿意全她一份體面的。”
如此安排不算出乎容與意料。沈徽一直以來不愿面對秦若臻,內(nèi)中其實也有一絲愧疚的成分,只是時至今日,他自己仍不愿承認而已。
這年仲夏,沈徽下旨擢升王玥為兵部侍郎兼左都御史。趕上這般喜事,容與自是應該去賀上一賀,于是請旨出宮,沈徽也欣然應允。
王玥府上邀請的,多為素日與他相好的官員,這些軍中新貴對容與自沒什么特別敵意,又見王玥親自迎了出來,對容與親切笑道,“又有些日子不見老弟你了,為兄甚是想念啊。”
容與亦含笑拱手,“還請仲威勿怪,早前你喜得麟兒,我因無暇出宮連面都沒照上一個,今日一并都補上才是。”
王玥開懷一笑,摟上他的肩膀,“跟我還那么客氣做什么?你那時人雖未到,心意卻到了。你為小兒預備了那些個賀禮,實在是太重了。”
說著引容與入內(nèi),一面笑道,“外頭堂戲都是些鬧哄哄的玩意兒,粗人么,就喜歡看些熱鬧戲文,你必不中意的,咱們還是里頭說話。”
容與略一遲疑,“里面皆是內(nèi)眷,怕不方便吧?”說完這話,他已有些后悔,原本他也不能算作是個男人,自然無甚大礙,可這話說出來,卻讓人家如何回應呢。
王玥果然有幾分發(fā)窘,像是不敢看他,半晌才拍著他的肩說,“你別介意,我可沒有旁的意思。只是,芳汀也在里頭,她也想見見你。”
容與不欲令他難堪,和悅笑笑,“仲威不必介懷,你我兄弟一場,我豈會那么在意這些。算上早前那些人指責的言辭,你尚且肯與我交好,我已是感激不盡了。”
他忽然這么說,王玥不由聯(lián)想起秦氏倒臺前,那場轟轟烈烈的彈劾案,神色一慟,頗為憐惜的看了他一眼。
容與不想讓他尷尬,更不想長久接受他憐憫的注視,便朗然一笑,請他帶路引自己入內(nèi)。
繞過曲水游廊,來至內(nèi)院,芳汀正和王玥的夫人在內(nèi)堂閑談,一壁逗弄著王玥的小兒子,那孩子生得俊眉修目,倒是頗肖姑姑芳汀的樣貌。
容與跟她二人見禮,寒暄過后,王夫人命侍女奉了茶與他,含笑道,“廠公與小姑該是有許多話要說,你們且談,我去后頭哄靈哥兒睡覺,這便少陪了。”
容與欠身送她離開,再轉顧芳汀,自打為人母,她已添了不少成熟女人的風致,只是眉宇間那股子活潑氣,絲毫未減,一望而知,她的生活該是過得安樂而滿足。
芳汀自然而然地拉起他的手,宛若少年時代一般親熱,打量許久,才輕嘆道,“這陣子事情多,看把你人都熬瘦了。原說你在外頭歷練那些時日,也該鍛造出些鋼筋鐵骨來,到底還是缺點子狠戾,不過你一向心寬,那起子人再怎么折騰,只要有萬歲爺護著,也不礙的。”
容與點頭笑笑,一面感慨她還是這般話多,“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我都是如此,這幅性子怕是改不了。說起來,孫姐夫如今升了十二團營提督,確是可喜可賀。可見皇上對你們兄妹也是真的信任。”
芳汀哼笑了一聲,卻掩不住眉梢眼底的喜色,“他不過是跟著哥哥混罷了。男人家外頭的事兒,我終究也不懂,還是不摻和的好。”
話鋒一轉,她有些擔憂的望著容與,“前些日子我聽人說,那位主子娘娘又和你鬧了場不痛快,現(xiàn)如今可怎么樣呢,要我說,她也該消停了,這里頭的事與你什么相干,何苦非瞧你不順眼。”
容與移目看向別處,笑了笑道,“我不過是皇上的家臣,論理皇后是主子,無須在意我這個人,她心情不好,我自不去招惹也就算了。”
“可不是這么說,”芳汀搖頭,“你不知道,那位的心眼兒可沒那么大,早年間為了萬歲爺不肯在她和鎮(zhèn)國公家女公子之間擇定,還和萬歲爺鬧了好一陣子別扭。可惜咱們那位主子,終究還是沒那么喜歡她,想當初也不過為秦家那一份助力,才挑中了她。”
容與倒是頭一次聽說秦若臻竟還有過一個對手,不由有點晃神,趁他發(fā)愣,芳汀又娓娓道,“如今你這么得皇上信任,又做著多少人都夢寐以求的,出將入相的事兒,外面人不嫉恨才怪呢。偏你又還生的這么個好樣貌,文韜武略樣樣不輸人,不知道的,誰好意思拿你當內(nèi)侍看。”
容與一笑,不露聲色的將話題從自己身上轉開,“怎么今日沒帶你家小公子來?上回見著一面,似乎像孫姐夫更多些,何時再添個貼心閨女,只怕就該繼承你的樣貌了。”
芳汀垂眼笑笑,唇角藏著一點無奈,“我也不知為什么,許是我子嗣艱難吧,都這么些年了,也不過才有了蘊哥兒一個。早前只覺得對他不起,差點子就要尋個良家子給他做妾。”說著,聲音漸漸地低了下去。
容與聽得悵然,想想外人看她,何嘗不是富貴安穩(wěn),怎知內(nèi)中,也一樣有不足為人道的心酸。
芳汀沒有一味感傷,再抬首時已笑逐顏開,關心起他來,“說說你罷。這么下去沒個倚靠可不成,還不趁這會子為自己好好打算。依我說,你竟去養(yǎng)生堂挑個好孩子帶回去養(yǎng)著,將來或是讓他讀書,或是讓他入宮去陪你都好,總歸能有個人照應。”
這話讓容與啞然失笑,抱養(yǎng)一個孩子,讓他做宦臣之子,日后長大了還不知要受多少白眼,何況將一個好好的人送進宮做內(nèi)侍,再遭遇一回,于所有宦者而言,都算是永遠難以磨滅的刻骨傷痛,他捫心自問實在做不來這樣的事。
容與擺手謝過她的好意,她沉吟片刻,又推心置腹道,“也罷了,不管怎么說,皇上是真看重你。我服侍他十多年,他的心思我最清楚。若說他冷面冷心也是有的,那是自小不得先帝疼愛,又太過要強的緣故,他從不信旁人的,可我瞧得出他是真信你。”
說著一面笑嘆起來,“你這么個人,竟像是為萬歲爺專造出來的似的,他歷來最恨阿諛諂媚,曲意逢迎,也厭惡那些急功近利的,偏巧這些你都沒有。我只是有些擔心,你如今榮寵太盛,麻煩也會不斷,要是可以的話,還是早些抽身出來的好,我想皇上也是能諒解的。”
她是真誠關懷,容與心里一暖,只是暗暗垂眸苦笑,事情發(fā)展到今日地步,根本就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他如今也有些進退兩難。但沈徽剛剛收回所有權柄,該是大施拳腳的時候,面對春風得意的人,何苦去兜頭潑冷水,沈徽待他的情誼,也不容他此時只想著明哲保身。
兩廂無語間,只見王玥領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進來,對他二人笑道,“別光顧著說體己話,我讓你們也聽聽體己戲。”
他指著那少年接著道,“這是松江府的龐松,人稱大松。最是唱得一手好曲兒,他年前上京來,多少人家為了請他下了血本置辦堂會,今兒算是你們有耳福了。”
龐松向容與和芳汀長揖行禮,容與也點頭致意,略略一顧間,只覺得他樣貌雖普通,那一雙眼睛卻是含悲帶愁,眸光間似有種看盡悲歡離合的寥落之感。
王玥指著屋內(nèi)一架木畫屏風向龐松示意,他會意轉至其后,影影綽綽間隱約可見他挺拔的身影,卻也不見他用月琴檀板之類的樂器,站定后,徑自啟唇發(fā)聲。
原來他不是唱一般的曲子,只聽屋忽然傳來一陣北風呼嘯聲,風聲一陣緊似一陣,細聽之下,還有連綿松濤之響,其間又夾雜著一絲虎嘯龍吟。
只一會兒功夫,那虎嘯便一點點大了起來,仿佛真有猛虎自山間奔襲而至,頃刻間就要迎面撲將上來。
芳汀嚇了一跳,手上一抖,將帕子墜落在地,人卻癡癡瞪著雙目,緊盯著那屏風好似入了定,渾然忘記去拾起帕子。
只聽猛虎撲至跟前大吼一聲,聲音如同萬鐘齊鳴,于山間回響不絕,正自咆哮,突然一道疾箭裹著風聲而來,便聽嗖的一下,已刺中猛虎,連箭尖扎入虎身的聲音亦可清晰分辨,簡直絲絲入扣。
猛虎翻騰咆哮,哀嚎不絕,虎爪在樹上用力撓抓,四蹄在雪地上摩擦冰雪,發(fā)出陣陣慘呼。
幾番折騰,猛虎終于力竭,身子重重的摔在雪地上,激蕩起紛飛的雪花,噗噗作響,須臾自猛虎喉嚨間發(fā)出一陣不甘的咕噥,只聽它頭一歪,終是倒斃在地。
這一番口技演罷,可謂一氣呵成,精彩絕倫。王玥頗為得意的笑問,“如何?這可是個妙人罷?”
容與擊掌贊嘆,由衷喝彩,見龐松轉身走出屏風,便溫言問他年紀,家中尚有何人,因何來至京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