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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有飛鴿傳書,元恂這日晨起便知了元隆將于酉正一刻暮鼓敲響之前入城。食罷晚膳,元恂只覺焦灼難耐,于寢殿內(nèi)來回踱步,只待元隆到來。
戌初一刻,一架馬車停于太子府后巷偏門。元隆匆匆落車,在成亮的引領(lǐng)之下步入太子府中。過花苑,經(jīng)回廊,一路來到元恂寢殿門廳之內(nèi)。待成亮入內(nèi)通報,得了元恂示下,便引了元隆入了內(nèi)來。
不及元隆行罷禮,元恂便將其攙扶起身。笑眼盈盈拉了元隆一道入座,元恂道:“安樂侯一路車馬勞頓,著實辛苦。”
元隆拱手作揖,道:“臣萬... -->>
“臣萬幸,得蒙太子親待,引為知己。如今聽聞太子受屈,臣心內(nèi)惴惴不安,莫說千里之遙,便是萬里,臣亦當前來問候。”
元恂聞言,心下感動十分:“好、好、好!吾未走眼,安樂侯與吾果然情同手足。”轉(zhuǎn)頭又對成亮道:“快去備些美酒佳饌,吾要為安樂侯接風洗塵,今夜一醉方休!”
成亮垂首應(yīng)下,只不片刻,一席酒饌備齊。為元恂與元隆以海碗斟滿酒,成亮便領(lǐng)幾名近侍退出外去。
元隆端起海碗,對元恂道:“臣雖為皇族,卻已是五幅之外旁支,如今蒙太子恩寵,自是銘感五內(nèi)。臣先干為敬,以報太子知遇之恩。”言罷,元隆一口飲盡碗中酒。
元恂見狀,未有半分猶豫,亦是一飲而盡。
以袖拭口,元恂道:“吾許久未如今日這般豪飲,暢快,實在是暢快!”
元隆陪笑道:“酒逢知己千鐘少,依咱們鮮卑之俗,當滿飲三碗,方可進饌敘話,臣再敬太子,愿太子身安體健,事隨心愿。”
二人大笑間,已將三碗佳釀落肚。
放下手中海碗,元恂已有三分醉意。酒入舌出,元恂便將這些時日來滿腹牢騷盡道于元隆知曉。
元隆本就為所計之事而來,此時聞元恂之言正中其下懷。望著元恂,元隆垂首道:“太子既與臣推心置腹,臣便道幾句逾矩之言,太子莫怪。”
元恂拉了元隆的手,道:“安樂侯乃吾摯交,有何話不妨直言。”
元隆作義憤填膺之狀:“臣那日得了太子來信,心中便為太子叫屈。陛下既已將馮小娘子許了太子,常山王那日之舉便是欺兄盜嫂。莫說太子您不過打罵斥責幾句,便是施以酷刑,亦不為過。”
見元恂受用,元隆接著又道:“臣聽聞陛下偏寵左昭儀,如今這般袒護常山王定是因了左昭儀之故…”
不及元隆言罷,元恂冷哼一聲,道:“那左昭儀妖媚惑君,令阿耶玉石不分,可恨至極。”
元隆附和道:“商有妲己亡國,周有褒姒禍君,我大魏萬不可再受狐女之亂啊!”
元恂一臉不屑,道:“阿耶并非商紂與幽王,縱是此女手段了得,亦不至亡國之禍。”
元隆聞言,心內(nèi)一怔,未曾料及元恂雖滿腹牢騷,卻有敬畏君父之心。只一彈指間,元恂便定了心神,道:“陛下天縱之圣,我大魏自是江山永固。只這江山日后…罷了,臣酒后胡言,太子莫怪!”
元恂見元隆欲言又止,心下不爽:“這江山日后如何?你既與吾引為知己,豈可遮遮掩掩?”
元隆一口將碗中酒飲盡,方開口道:“陛下緣何那日未責罰常山王,太子可有細細想過?”
見元恂聽得仔細,元隆接著道:“常山王乃左昭儀養(yǎng)子,倘若常山王受罰,自是累及左昭儀。如今皇后待廢,陛下既偏寵左昭儀,這鸞位便非其莫屬。如此一來,常山王便成了陛下嫡子…”
元恂聞言不悅,打斷道:“我大魏立嗣,只依長幼為序,從未有嫡庶之分,元恪縱是成了嫡子又奈我何!”
元隆道:“陛下大行漢革,這漢家素以嫡長為尊。太子您此番與永合殿已結(jié)下梁子,倘若左昭儀當真登了鸞位,她又豈能令您安于儲位之上?”
元恂想起君父幾次三番提及廢儲,此時經(jīng)元隆一番挑唆,忽覺心下驚懼。望著元隆,元恂急急道:“那依安樂侯之見,吾當作何打算?”
元隆見時機成熟,作一臉誠懇道:“若太子可如臣所請,儲位自當可保。”
元恂如落水之人得了浮木,忙道:“安樂侯快快道于吾知!”
第一百七十五章 因生變(三)
安樂侯元隆望著太子元恂,壓低了聲音,道:“拉攏群臣,令陛下止新政,復(fù)舊法,如此便無懼嫡子與否。”
元恂一怔,酒意醒了大半:“安樂侯豈是令吾安于儲位,這分明是令阿耶早日將吾廢黜啊!”
元隆見元恂面露不悅之色,忙小心道:“臣與太子乃摯交,豈會令太子有失?新政力推漢革,倘若左昭儀當真登了鸞位,那常山王便是嫡子無疑。以常山王敢私通太子正妃之膽,又豈會不覬覦儲位?”
言及此,元隆便止了聲,只見元恂垂首不語,便知其心內(nèi)忐忑。
十數(shù)彈指過去,元恂抬頭望著元隆,道:“吾方才細細思忖,阿耶雖偏愛那左昭儀,卻只將治宮之權(quán)交于右昭儀。依你方才之言,吾只要聯(lián)手右昭儀,助其登上鸞位,豈不就相安無事?”
左昭儀登鸞位與否元隆毫不關(guān)心,只這右昭儀李氏有其父李沖為靠,以李沖于朝中地位,倘若太子當真與李氏聯(lián)手,元隆便再無控制元恂之機。元隆如此精明之人,豈能做為他人修橋鋪路之事?
念及此,元隆道:“太子之言,亦有道理,只右昭儀膝下有七皇子,縱是其登了鸞位,亦未見得可與太子一心…”
不及元隆言罷,元恂已頗不耐煩道:“你這亦不是,那亦不行,那你有何良策,倒是說來于吾知曉。”
元隆拱手道:“太子可曾想過,太師與馮司徒薨世,這漢家便以隴西公為尊。如今陛下倚重漢臣,隴西公如日中天,倘若太子再與右昭儀聯(lián)手,那隴西公許是下一個梁伯卓。”
這梁伯卓便是東漢外戚梁冀,因其妹為漢順帝皇后,得以晉位輔政大將軍。順帝崩逝,立質(zhì)帝。因質(zhì)帝當面稱梁冀為“跋扈將軍”,次年便被梁冀弒害。此后梁冀更肆無忌憚,專擅權(quán)勢,結(jié)黨營私,為禍朝綱。
元恂雖好武厭文,卻因太師、太傅經(jīng)年教習,亦知此段歷史。聞元隆之言,元恂心內(nèi)一緊,喃喃道:“吾該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元隆見狀,心下得意。湊近元恂,小心道:“太子只有將兵權(quán)集于己手,便可大權(quán)在握。到那時,縱是陛下意欲廢儲,亦是有心無力。”
元恂搖了搖頭,幽幽道:“天下兵馬,六成由阿耶親掌,一成于任城王手中,一成于咸陽王手中,余下兩成則由八部宗長掌控…吾雖為太子,卻不過徒有虛名罷了。”
元隆嘴角微揚,道:“非也!太子有所不知,陛下這些年重用漢臣,咱們宗親族人大權(quán)旁落,八部宗親已是怨聲載道,只咱們鮮卑族人顧念情誼,故而隱忍未發(fā)。陛下一意孤行,已失了族人之心,倘若太子肯替天行道,恢復(fù)舊制,定可令八部宗親歸心太子。”
見元恂垂首不語,元隆繼而又道:“太子可還記得關(guān)中侯?其不過奉酒饌、舞姬于太子,便被陛下囚禁于石室之中…此番太子與常山王兄弟鬩墻,倘若太子手握兵權(quán),常山王又豈會如此輕視太子?陛下又豈會再提廢黜之事?”
元隆之言漸入元恂心耳,舉起海碗,一口飲盡,元恂道:“吾乃皇曾祖母欽定太子,卻于宮中屢遭排擠,受盡屈辱。如今終得安樂侯前來相助,如逢甘霖,吾自是鏤骨銘肌。”
親手執(zhí)酒壇為自己與元隆斟滿酒,元恂又接著道:“若非安樂侯曉以利害,吾仍執(zhí)迷不悟,做待宰之羊。”
舉起海碗,元恂繼而又道:“吾敬安樂侯!從今往后,吾便以你為軍師,事事由你指引,待來日吾登大寶,便晉你為王。”
元隆聞言心中暗喜,舉碗將酒一口飲下,復(fù)又伏跪于地,叩首道:“臣蒙太子隆恩可得君行道,臣定當不遺余力,盡心輔佐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