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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隱
清晨來了一封密信,信上寫道:說昔有一蟻,倉皇疾走,往返于窟穴封壤之間。蟲蟊見之,問曰,雨將至矣,何不徙而易居?答曰,吾乃有一王,為蟻中至親至重之尊,今遍覓不得,何尋是矣?群有一蜂,曰,余之翅,上至天干云,可助爾也。蟻久候不待,苦于無翼,望天而呼,蜂兮蜂兮,汝尋得子乎?
淡淡掃過一眼,擦著沐浴后的頭發,思考怎么回。
將信紙放于燭臺上,慢慢燃燼。提筆寫下:尚晴,不必遷,稍安勿躁。以作回信。
隨后我將信紙帶到常府,接頭的地點,那人拿著信消失不見,我也返身回去。
趙勐獲不會懷疑,出外看診已是日常事務,一天折騰下來,回到趙府都疲憊不堪。才將外衫脫下掛于架上,趙大人就前來登門問候。他提著鳥籠子,顯然剛去遛彎回來,心情不錯,聽聞我回府,順道拐了來看我,我自是好一番感動之余感激不盡的說辭。
趙大人抬抬手,開門見山:“你來來往往常府那么多趟,可有什么新進展?”
拱手答道:“常二公子雖已被確診傷寒,但不像外界傳說的那樣玄乎,我為公子切脈,脈象極沉,也并非將死之人的無脈……”
“哎你別說那么多,就說能治不能治。”
“能治。”我肯定地道。
“能治?”
“能治。”
“你有多大把握能治好,有幾成幾率能恢復如常?需多少時日能下床走動?”他手指往地面一指,“年輕人不要太輕狂,話說早了,到時候可是要吃不了兜著走!”
“這些問題覃某無法回答,能不能治不過是身為大夫下的直接的初步的判斷,這個過程中會發生諸多變化,不可預知的意外。人體又是個復雜精密的系統,好多機理尚且無法弄清,許多病癥在人能力以外,又怎能輕易斷定治得好治不好。”
他似乎對這個回答很高興很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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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大人坐于床頭,身上披了一件氅衣,手里拿著一卷書簡正在閱讀,不時將目光落到我身上,又立刻頓下眼回到書卷,復而手握成拳放在嘴邊,咳嗽兩聲。
司馬滉一把年紀,是當朝老臣,與趙勐獲并不交好,是政治上的死對頭。年紀大身子骨不大好,為此竟放下面子里子,去往趙府要人。
我不曾抬頭,只專注于他腿上的穴位。施針,又來回換了幾道艾葉。我知道他在看我,堪堪笑道:“大人,今日覃某身上可有什么不妥?”
房內的熏香味很重,司馬滉似乎偏愛這種香。他哈哈大笑起來,瞇了眼睛,髭須捋髯道:“覃公子,在趙大人手下做事,可有不方便不順意的地方?”
“趙大人位高權重,作其府中客,已是極大的殊榮。大人有時顧及不到,實屬正常。覃某只是一介草民,不被予以看重也是理所應當。”
“覃公子可是治好常家那個病號子,享譽盛名,趙勐獲一人獨占,會不會限制你的發展?哼,這老狗,現在爬到我的頭上去了,也不想想當初誰栽培了他。”
我笑笑,手上的動作并沒有慢下來。“家父亦患腿疾,在這方面有些經驗,您試試我的法子,若療效好,下次我再來繼續。”
“好,好。”司馬滉點頭稱善,“趙府若有虧待了你,或有意為難,你就上我司馬府來,老夫定將公子以上賓相待。”
“承司馬大人高看,覃某在這先謝過大人,不過趙夫人的病一日未好,覃某的責任就一日未盡,這也是醫者的職責所在。”
“這張氏的病……”司馬滉忽然變得有些意味深長,“你怕是治不好嘍。”
我頓了一下,笑笑,又扎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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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將我送至門外。老翁一頭白發,在司馬府做管事兒的也有些年歲了。一面拔開門栓子一面謙遜地道,麻煩公子總往府里跑,大人特意吩咐說拿些老陳釀送給公子帶回去,這些瓊酒請公子收下,還望公子以后多來府上給我們大人治治腿。
我客氣推辭一番,收下了。又就司馬大人的腿疾囑咐了管家幾句,這才離開了司馬府。據說這酒天上難得地上難找,分十成,皇帝喝三成,司馬家就占了五成,天下人搶那剩下的兩成。
去到蘭府時,我又將酒當見面禮送給了蘭大人。他對我的到來表現出極大的熱情,每次都甚是歡喜。我朝仟兒使了個眼色,她傻愣愣地,才反應過來把一直抱在懷里的壇子遞出去。
這是頭一次帶她出診,小丫頭可能極少踏出府,渾身寫滿緊張拘束跟不自在,老老實實跟著我身后,生怕做出什么不合時宜的舉動。我一跟她說話就從臉紅到脖子根,用力地點頭,再去做我吩咐的事情。
蘭大人早早命人在院子里沏好茶,等我們落座,就將手腕自然而然地搭在我剛放好的腕枕上。我把三指搭在他的腕脈上,就聽他別有深意地開口道:“哎呀,秋天了,真是一個適合郊外踏青,賞楓踩葉的好天氣呀,覃公子你說呢?”
話里有話。我笑:“可不是嗎,出去走走對身體大有益處。”
他看天看云,故作輕松道:“一個人走有什么意思呢,再說我老人家了……”
我回頭看仟兒:“鋒針給我。”
她呆愣片刻,哦一聲,才急急忙忙低下頭尋找。但還沒把針卷拿出來,不當心就撒了一地,又連忙蹲下身慌慌張張在地上劃拉。那么細那么小的東西落在地上無異于鉆進土里的無花果,根本摳不起來。
我捂臉,嘆氣,“……算了別撿了,我還有備用的。”
扎到一半,蘭大人突然道:“公子今年貴庚?”
我道:“虛歲十九,明年就是弱冠之年。”
“可有婚配?”
我一時腦袋里警鈴大作。“……沒有。”
“哎呀,巧了這不是!”他高興撫掌,“家中有一小女,年方十八,至今未婚配,非說要等到如意郎君。聽聞翡玉公子到玦城來,纏著要我找個由頭請到府上。那可是心心念念要見你,我拿她沒辦法呀!這不,一見就傾心公子,非你不嫁了……”
自到玦城與諸位貴人打交道以來,就有不少人要介紹娘子給我認識,有些是女兒,有些是侄女外甥女,還有些新寡之婦。
像我這樣沒有家世背景的人能被看中什么呢?
我開始懷疑曲尉然用詞的準確性,“天生的”說不定用的是對的。
不等他說完,藥方就寫好了。其實不過是些尋常補藥,他的身體沒有大礙。像他說的,找個由頭罷了。而今我也需要找一個由頭,一個托辭,一個借口。于是我站起來禮貌道:“實不相瞞,雖無婚配,但覃某心中已有相矚之人。”
他面色一下變得不好看,“你是在……婉言拒絕我?”
這還聽不出來?不夠明顯嗎。
他冷哼一聲:“你知道我蘭家在朝廷的地位嗎?你清楚你自己的身份嗎?”
“正是因為清楚在下的位卑身末,高攀不上,才不敢妄然應允什么。”
“做我蘭家的女婿,那是你天大的恩賜!”
他聲音提高,情緒激亢起來,仟兒也被嚇一跳。
“沒關系,你會后悔的。”他自信滿滿地起身,“等你改變主意,自會來找我,要不是我女兒實在喜歡……我就給你第二次機會。送客!”
從蘭府告辭,回去的路上,我走在前面,突然覺得身后沒了響動。一看,她已經落后我好遠了。磨磨蹭蹭地跟著,垂著腦袋,看著悶悶不樂的樣子。
我又返身走回她面前,接過她手里的藥箱自己挎上。
就算不主動開口問,這么沉默地站著,她也應當知道什么意思,我等她自己說。
她小心翼翼開口道:“公子……你的、你的心上人,是誰?”
還沒說完臉就紅了大半,想來是鼓足了全部勇氣。
她這么一問,我反倒愣了一下。這丫頭,冒冒失失的,從她都能偷聽大人們的機密談話這件事就可以看出來,少不得給我捅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