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珗薛
覃隱的馬車被逼停下,旁邊的林洔嘴唇哆嗦,膚粟股栗,汗流浹背。
他淡定問牙錯:“多少人?”牙錯回答:“六個人……不,七個。”
這里山野孤墳,荒郊野嶺,是刻意選好的地點,帶著林洔從集市兜一圈再上荒山,也是刻意安排的行駛路徑。路上不斷被人跟蹤,心懷不軌者越來越多,尾巴越來越長。到郊外附近竟互相打眼色,串通起來先解決人,再分贓。
臨時組成的團伙總是不太可靠,遠不如訓練有素的組織。早就埋伏周圍的暗使殺手正在伺機而動,這幫人卻毫無所覺。包圍圈正對馬車的那人朝圓心喊話:“林洔居然沒死,向她尋仇的仇家太多,翡玉公子最好別沾上她。放下林洔,交出磯古真經,放你一條生路。”
原聽說林氏獨門絕學在他手上,江湖人士都在觀望,現看到他帶著林洔,對這消息確信無疑。各路牛鬼蛇神糾集,意欲在這荒野取她性命,再搶奪武林至寶。
林洔被灌下啞湯,喉肌被麻痹只能咿呀亂叫,手上綁著麻繩。覃隱掀開車簾往外看一眼,給牙錯打了個手勢,暗使自四面八方同時飛出,車外響起刀刃相接的打斗聲,廝殺成一片。
不久聲音平息,阿駱過來向他復命,已全部解決完畢,一個活口不留。他走下馬車,叫人看著車里的林洔,抖開牛皮紙,走到滿地的尸體旁,一個一個對比。每找到一個,就在名單的名字上面畫上一筆。用腳推開最后一具尸體,翻到正面,在他鮮血覆蓋的臉上仔細辨認。名單上的名字已經劃掉了三分之二,這是如法炮制的第五次。
暗使來問他林洔怎么辦,啞藥失效,她用不符合那張臉年紀的中年女子的聲音大喊,“不要殺我,求你們不要殺我!”嗓音尖銳難聽,恐懼得變了調的嘔鴉嘲哳。
那女人是他從天牢里帶出來的,拐賣稚童,廢其手腳,還害死兩個。他想也不想,看著尸體比對畫像容貌,在名單上找名字,淡淡輕吐:“殺了吧。”
珗薛聽到密室的響動,放下筆,緩慢站起身。不太可能是老鼠,但那里面除了老鼠任何一種發出聲音的可能都更讓人不安。小心推開暗門,原本空蕩蕩的木架又被琉璃瓶占滿。
她愣住四五息,手放在門上,既不進去,也不退出來。密室的光來源于寢房敞亮的日光,于是在門的界限處分割為清晰的兩個世界。梳妝臺上妝奩前一卷展開的牛皮紙,從上到下的名字幾乎都被劃掉了。剩下沒劃的,是覃隱判斷不構成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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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
隗逐在她身后躬身行禮。
珗薛關上門,轉過來定定地看著他。
“桑蠶結了新繭,是否去看看?”
夏天過去一半,炎氣未散,葉茂成帷,珗薛抬頭望桑樹,枝葉間縫隙形成光斑落在蠶篚上,白白胖胖的蠶蠕動著嚼啃桑葉,五齡幼蟲已開始陸續吐絲結繭,下一步就是取絲。
隗逐煮起蒸鍋,將蠶房內拿出來曬的蠶架又搬回去,珗薛卻在一旁擺弄蠶寶寶。他看著她,也不好叫她幫忙,總覺得她心神不寧,心里裝著事。
取絲要把結出繭的蛹以蒸汽悶殺,再在水里煮沸,使其變軟,絲的終端暴露出來,最后繭線穿于竹棒上的小孔,卷動線軸,抽離絲撥開繭,得到完整的蠶絲。
金縷蠶與蓖麻蠶雜交的后代,吐絲量大,蠶絲更為結實,柔韌,做出的絲綢更為光滑,優質。但兩種蠶生活習性生存環境不同,雜交配種困難,前人摸索方法無數,成功者寥寥無幾。珗薛與隗逐試著改良,想法是有許多稀奇古怪點子的珗薛提出來的,增進及補益是隗逐。他把器皿工具都備好,跟珗薛一起撿蠶繭。兩個人邊撿邊討論。
“這種絲能重新命名嗎?比如說叫珗薛隗逐絲,珗逐絲?”珗薛問。
“不確定能不能量產,我們還需要繼續改進。”隗逐比較務實,也沉得住氣。
“那這些蠶吐的第一批絲做的絲綢,能先給我做一件衣服嗎?”
“自然,娘娘應當擁有這第一件金縷蠶絲衣。”
兩人肩碰著肩,手上一刻也沒閑下來,珗薛從蠶絲質地問到蠶蛹情況,而隗逐水都沒燒開。笑鬧間外邊蠶架挪移得差不多,幾百蠶篚近乎搬空,珗薛撿起蠶繭放進籃子里,食指拇指捻著放在陽光下觀察是否健康。
“隗逐,你來做程夫吧。”珗薛漫不經心說了一句。
隗逐坐在鍋爐蒸架旁,拿著一本《桑經》在看,聽到這話愣了數息。
“署上你的名字,就可以登載在《四方物志》上了。”
這些話聽不出情緒,珗薛低著頭在撥弄挑選成熟蠶繭,專心致志。
“可是,”隗逐撫弄下巴道,“我聽聞前幾天覃大人在朝堂上公然攻擊朱委閏,大罵朱是個輸不起的小人,大抵還是有希望的,娘娘不要太過悲觀……”
珗薛驀然轉身,觸到她的眼神,隗逐說不下去了。
他想是不是自己說錯什么話,剛合上書,聽見啪嗒一聲。珗薛低頭看籃子,欲哭無淚。
“它壞掉了。”竹片斷了。
珗薛蹲下身撿拾,漏了個大洞的籃子被丟在旁邊。隗逐想過去幫她,無奈水開了。她撿起蠶繭放回蠶篚,拿起籃筐仔細檢查,翻來覆去地看找辦法修好它,她蹲在那搗鼓的時間,沒注意到蠶房外站了一個人。
那人走到她身旁,問她“怎么了”,珗薛心里一震。
手腳僵硬,凍住般定在那里,不會說話,也不會思考。
覃隱也蹲下身,接過她手里的竹筐。日光從牖窗拓出一扇扇方形的亮塊規整排列在蠶房的地面上,他們在蠶架的遮影之下,浮塵飄動。他還是有小半邊腦袋被照射到,垂著眼睫專注而認真,手指勾著斷裂的竹碥在腦中構思數種方式嘗試拼接,沉進思考里很深。
閑云散去炎陽沒有遮蔽陡然升高一層光度,室內更加明亮。縱然手巧如他救過很多別人下結論救不了的病人,也只能對提籃宣布放棄,抬起眼眸微微側頭看她。
“我幫你再做一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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頤殊洗凈手,取下面具,牽著他走到床榻,放下羅帳。
覃隱失憶后第一次在床榻間看見她不戴面具真正的樣子。眼角一抹淡紅,染血一樣的胭脂面,鮮艷欲滴的唇,媚意渾然天成,任何一個在她身上的男人都舍不得移開眼睛。
翟秋子沒有自己站起來。
她是神志清楚地自己躺下去。
兩人緊扣的十指讓那天看戲的她像一個彌天大笑話。
正因為清醒,才更加令人可悲,更加叫人難過,更加使人不齒。
不齒的是她還試圖說服自己,不過是給他的賞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