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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這個時代的中國人未必能夠理解這篇小說的意義，糾結(jié)了片刻后，終于還是寄了出去。要是這個時代恰巧有人能夠讀懂，她覺得他們一定能夠成為朋友。用后世的話來說，她寄的不是稿子，是寂寞。

為了配合這篇怪力亂神的小說，她甚至還給自己起了一個筆名，子不語。

此時，懷抱著尋找知音念頭投出稿件的她并沒有想到，子不語這個名字有一天竟會成為一個傳奇，神秘程度不亞于尼古拉·特斯拉。

第10章

陸秀投的報紙就在上海，隔天，她就收到了報社來的退稿信。

海因萊恩大神的代表作竟然被退稿了！

雖然早料到了這個結(jié)局，陸秀還是有些哭笑不得。果然，領(lǐng)先半步是天才，領(lǐng)先一步是瘋子。自己毫無疑問被當(dāng)成了瘋子。

退稿信還忒高端洋氣上檔次，只有四個字，不知所云?？吹郊埳夏菤怛v騰的四個大字，陸秀當(dāng)場給跪了。

這肯定不是海因萊恩大神的錯，錯的自己！自己果然文不成武不就，就連穿越前輩屢試不爽的抄襲都能遭遇滑鐵盧。

腦海中浮現(xiàn)出留著山羊胡子，一身長袍的老學(xué)究看到這篇文章后的反應(yīng)，陸秀忽然笑了，對方只給她不知所云四個大字其實已經(jīng)夠給面子了。對這個時代的人來說，科幻終究太高端了一些，恐怕只有經(jīng)歷過西方文化熏陶的人才能夠理解。

科幻不行的話，那她真的沒轍了。她天生不愛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更寫不來才子佳人的動人傳奇。愛情這種東西，當(dāng)年她的父親跟著富婆丟下他們孤兒寡母的時候她就已經(jīng)看透了。男人只讓她覺得惡心。

她也不過是沒談過戀愛，當(dāng)初她最如日中天的時候。某臺的某著名主持人曾跟見了骨頭的狗狗一樣眼巴巴地追過她。她看他那么真誠，又那么可憐，這才勉為其難地跟他開始了交往。

可惜，后來她的黑歷史曝光，被一幫人往死里踩。那個家伙為了前途，迅速跟她劃清了界限，甚至帶頭在節(jié)目上奚落她。她當(dāng)時都不敢相信他跟那個曾經(jīng)發(fā)誓會永遠(yuǎn)保護她，不讓她受一丁點委屈的家伙是同一人。她真慶幸自己從來沒有對他動過真情。

好不容易穿越一次，攤上的又是林鳳麟那樣的絕世渣男，她已經(jīng)徹底對男人死心了。

她倒是試著回憶了一下后世那些著名愛情小說的情節(jié)，硬逼著自己寫了一個短篇出來，可惜，跟傾注了她真情實感的科幻小說不同，糟糕到連她自己都無法直視。那個短篇最后的結(jié)局是被她撕成碎片扔進了垃圾桶。

她無奈之下只能又換了一家把回魂尸寄了出去，期待能夠好運遇到知音。又連續(xù)遭遇了幾次退稿之后，她只能把視線投向了自己。比起科幻這樣曲高和寡的空中樓閣，當(dāng)然是發(fā)生在身邊的事情更能引起人的共鳴。

可是，她真的不想寫自己的故事，因為寫起來很疼，這個時空的一切每每回憶起來都讓她難受得不能自已，無法思考，無法呼吸，心臟仿佛撕裂般的疼。她不是張瑞云，依然難受到這種程度，原主是什么感覺簡直難以想象。

如果只是林鳳麟的拋棄也就算了，偏偏還要加上林家上下的冷待。那樣的環(huán)境就算是再正常的人也會被慢慢逼瘋。自我懷疑，自我否定，覺得自己一文不值，恨不得干脆就這樣死掉。離開林家的一剎那，陸秀真的有種如獲新生的感覺。

將在林家經(jīng)歷過的一切寫出來，就要重新體驗一遍那種感覺。陸秀糾結(jié)了一段時間后，決定換一種寫法，用黑色幽默的筆法來調(diào)侃這段時間發(fā)生的一切。她給這篇小說取了一個同樣黑色幽默的題目《一尸兩命》。

小說的主角以張瑞云為原型，卻讓她死了一次又一次。第一種死法，在林家因莫須有的罪名受私刑而死。第二種死法，逃亡上海的路上排隊買火車票被不守秩序的國人誤傷而死。第三種死法，火車站被被一幫孩子打劫，倒在路邊餓死。第四種死法，被打劫后不顧身體去做女工，勞累而死。第五種死法，被打劫后又被賣到妓院，因為有孕，受辱而死。

整篇小說分六個部分，前面五個部分就是五種死法，從旁觀者的角度用第三人稱描述。那流出了體外依然在微微抽搐的成型男胎，跟潺潺流淌的鮮血被當(dāng)成一個意象，重復(fù)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一個部分才是真正的事情經(jīng)過，換成第一人稱敘述。

相比鮮血淋漓，令人倒吸一口涼氣的前五個部分，最后一個部分讀起來仿佛冒險故事。從裝鬼設(shè)計逃出林家，到為了奪回被搶走的錢夜闖賭場，到最后拿回錢逃出生天，陸秀加了不少后世的笑料，讀起來妙趣橫生，令人捧腹不已，算是把黑色幽默進行到了底。

想起之前那死里逃生的僥幸，陸秀最后又加了一段主角的獨白。

寶寶，我們能夠活下來了！寶寶，你聽到了嗎？但是，寶寶，我們是活下來了，又有多少人終究沒能逃脫一尸兩命的宿命呢？

寫完，她才猛然意識到，這篇竟然依然跟回魂尸一樣透著一股不走尋常路的非主流氣息。她已經(jīng)能夠想像得到一本正經(jīng)的老學(xué)究被氣得吹胡子瞪眼的樣子了。

自己果然不適合吃寫作這碗飯啊，陸秀長嘆了一口氣，無力地趴在了桌上。

試總是要試一下的，相比注定無望的回魂尸，這篇的可能性還是稍高一些。修改謄寫之后，她還是硬著頭皮把這篇寄了出去。為了提高中稿的幾率，她特意挑了一家相對來說比較進步的刊物《小說月刊》。

寄的時候順便把回魂尸也塞了進去，還大打感情牌，檢討自己腦洞獨特，弱弱問編輯，自己要是繼續(xù)如此特立獨行，是不是真的只有餓死一途了？順便請教要怎樣才能寫出能換錢的文章。

大概真的是太無聊了，她甚至還在回魂尸后面長篇大論附了不少后世關(guān)于時間旅行可能性的探討。從外祖母悖論到愛因斯坦相對論，再到蟲洞，黑洞，想到什么寫什么，洋洋灑灑寫了很長一大段。

寫完，連她自己都笑了，果然是太寂寞了??！

這家一樓住的是一對年輕的夫婦，二十多歲的樣子，還有個五歲的女兒。丈夫雖然是小學(xué)教員，卻一身長袍，滿腦子封建思想，陸秀不過稍稍逗逗他家女兒就擺臉色。仿佛生怕她這個年紀(jì)輕輕卻莫名懷了孩子的奇怪女人帶壞他女兒。他妻子倒是偶爾會跟陸秀打招呼，但表情也怪怪的，估計是把她當(dāng)成了某些特殊職業(yè)人士。

二樓住的是三個年輕女人，她們倒真是做舞女的，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原本跟陸秀還算聊得來，知道她懷了孩子也沒什么歧視，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從得知她是寫字的文化人后，忽然就沒開始時那么熱絡(luò)了。

倒是房東偶爾能跟她聊上兩句，沒辦法，老太太的丈夫死的早，兒子又在外面上大學(xué)，平時沒什么人聊天。開始她也把陸秀當(dāng)成了未婚先孕的不正經(jīng)女人，礙于房租已經(jīng)收了，才只能打落牙齒往肚里咽。陸秀受不了她吃飯時那不陰不陽的奇怪態(tài)度，只能拿出了離婚協(xié)議，并告訴了她事情的大概經(jīng)過。沒想到房東聽完，立刻同情心泛濫，不僅主動給她加菜，時不時噓寒問暖，甚至還常常擺出一副悲天憫人的表情對著她唉聲嘆氣。時不時用吳儂軟語罵一罵林鳳麟，這世上怎么會有噶沒良心的男人家！

陸秀知道她是好心，卻也慢慢有些受不了了，沒事只能縮在亭子間里不出去。唯一的消遣就只剩下閱讀從外面買回來的書報雜志。

要想靠著潤筆費活下去，繼續(xù)寫腦洞滿滿的科幻小說是肯定不行的。這些天她一直在努力揣摩各家的行文風(fēng)格，可惜總抓不到頭緒。這家要幽默，這家要正經(jīng)，這家要禮拜六派，這家要鴛鴦蝴蝶……搞得陸秀頭大如斗，要不是懷著孩子沒辦法到外面工作，打死她也不受這樣的折磨。

買的時候一股腦兒沒仔細(xì)看，如今拿到手里才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還買了一本詩刊?？吹皆姡懶泐D時眼前一亮。

笨蛋啊！抄什么小說，費時費力，又不討好，直接抄詩多好！詩是按行算錢的！

念頭一動，她立刻迫不及待地看了起來。不看不要緊，一看，她差點沒把手里的詩刊扔出去。因為上面竟然有《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操，林鳳麟竟然抄襲！

陸秀把林鳳麟這個無恥的混蛋罵了無數(shù)遍，罵完，才發(fā)現(xiàn)署名竟然是原作者海子。不僅如此，上面竟然連英文版跟日文版也登了出來，還發(fā)了啟事，希望作者能夠跟編輯部聯(lián)系，領(lǐng)取稿酬。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對方甚至把稿費的金額也寫了出來。五十塊！五十塊！要知道小說的稿費才千字一兩塊。

看到稿費的一剎那，陸秀真有沖動寫信去要錢，要是有了這錢，她就可以安安穩(wěn)穩(wěn)撐到生產(chǎn)了?？上?，這一看就知道是林鳳麟設(shè)的圈套，要是她真敢寫信去要錢，她敢肯定，用不了多久就會被他找上門來。她可不想再跟他有絲毫牽扯。

這稿費雖然不能領(lǐng)，但卻給陸秀打開了另一條賺錢的門路。寫詩！她雖然不學(xué)無術(shù)，但當(dāng)年好歹也曾當(dāng)過一段時間的文藝青年，背過不少詩。

詩可比小說短多了，她回憶了一下，發(fā)現(xiàn)自己能記全的竟然還不少。頓時覺得人生又充滿了希望。當(dāng)即鋪開紙筆，把北島那首著名的“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蹦瑢懴聛?，寄了出去。

北島這個名字不是海因萊恩，一看就知道是外國人，完全可以直接使用，陸秀懶得想筆名，干脆無恥地把人家的筆名也占了。

第11章

接下來的日子里，陸秀開始接二連三地收到退稿信。有位可愛的編輯甚至還特意洋洋灑灑寫了一大段，提醒她別滿腦子奇奇怪怪的念頭，做無病呻吟之嘆，文以載道，應(yīng)當(dāng)關(guān)注現(xiàn)實，承擔(dān)起一個文人的社會責(zé)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