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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已經(jīng)開了口，她索性繼續(xù)說了下去。

“蘇聯(lián)模式是最適合獨裁和貪腐的模式。這種模式首先預(yù)設(shè)所有體制內(nèi)成員都是圣人，可惜，理想很美好，現(xiàn)實很殘酷，最終的結(jié)局只會變成另一個《動物莊園》。其實，某種意義上來說，蘇聯(lián)模式跟中國的儒家文化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儒家文化也首先預(yù)設(shè)所有體制內(nèi)的讀書人都是君子。但是看看中國上下五千年的歷史。為什么王朝更迭會變成一個破不掉的怪圈？就是因為在這樣一種預(yù)設(shè)之下，隨著時間的推移，國家內(nèi)部的黨同伐異與貪污腐敗將會可怕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明朝就是這樣一個典型，就算沒有清軍入關(guān)，它也必定會自己崩潰。有沒有覺得朱元璋的剝皮實草與斯大林的大清洗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他們把所有的手下都當成了圣人，但是現(xiàn)實本沒有圣人。”

對面的云明月顯然已經(jīng)聽呆了，陸秀微微一笑，繼續(xù)道：“王朝更迭，就像電腦重啟。啊呸呸！王朝更迭殺光了原本的貪官污吏，用新官僚代替了舊官僚。這些出身貧民的新官僚恨透了舊官僚的作風，自然不可能像舊官僚一樣腐化。所以，王朝新立的那一段時間永遠都是國家最繁榮富強的一段時間。可惜，隨著時間的推移，一代二代三代之后，這些新官僚的后代依然會免不了走上舊官僚的老路。既然輕輕松松，就能用自己的身份地位為自己謀取到普通人做夢也無法想象的利益，為什么不干？”

陸秀喝了一口茶，總結(jié)道：“不僅僅是蘇聯(lián)。在我看來，任何一個以人性本善為前提，需要以體制內(nèi)成員自身的道德水平為保證的制度，永遠都不可能走太遠。因為人性本惡！”

陸秀的話已經(jīng)說完，整個客廳卻依然陷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半晌，云明月才終于如夢初醒般開了口：“所以，你覺得蘇聯(lián)走不了太遠？”

陸秀點了點頭，毫不遲疑地施展了未來人的大預(yù)言術(shù)：“別看蘇聯(lián)現(xiàn)在這么強大，也就是個樣子貨而已，斯大林犧牲了農(nóng)民的利益以換取工業(yè)的強大，卻忘了，農(nóng)民才是一個國家的根本。國家憑什么一直要求人民為國家犧牲？一代二代可能還能夠在人民當家作主的狂熱中以為國家犧牲為榮，但三代四代呢？當他們看到自己節(jié)衣縮食，換來的卻是人民公仆的腦滿腸肥，你覺得這種狂熱還能繼續(xù)下去嗎？如果繼續(xù)這樣發(fā)展下去，蘇聯(lián)撐不過這個世紀。”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這話，云明月依然還是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原本是為了解惑而來，沒想到告辭離去的時候，她的背影卻比昨晚離開時還要踉蹌。剛剛那番話的沖擊力在一個堅定的布爾什維克主義者聽來果然太強烈了，剛才陸秀一時口誤提到了電腦，她竟然都沒反應(yīng)過來。

送走了云明月，陸秀開始收拾行李。沒想到，剛剛收拾到一半，門外便再度響起了敲門聲。這一次的訪客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因為來人竟然是一個日本人，而且還自稱是一名電影導演。

雖然現(xiàn)在中日關(guān)系依舊緊張，但七七事變還沒爆發(fā)，實在不好直接把人拒之門外。糾結(jié)了片刻后，陸秀還是決定把人放進來。不過，她沒像往常一樣讓女傭去開門，而是派了自己一名西裝革履的白人保鏢前去開門。還故意讓保鏢用英語說話。

沒想到那個日本人水平不錯，竟然還懂英語，雖然發(fā)音相當?shù)母阈Γ懶愕谋ｇS這段時間聽慣了上海人的洋涇浜英語，倒是勉強能夠交流。

日本人面對中國人的時候趾高氣揚，面對白人的時候果然還是會下意識地感覺矮上一頭，被保鏢這么一折騰，那名日本人走到陸秀面前的時候已經(jīng)面紅耳赤。一抬頭，發(fā)現(xiàn)陸秀身后竟然一字排開站著四名人高馬大的白人保鏢，氣勢頓時又是一泄，表情竟然微微有些局促。直到從女傭手里接過熱茶，表情才終于稍稍好看了些。

“在下東寶電影公司上野真嗣，久仰陸小姐大名。陸小姐在威尼斯電影節(jié)大放光彩，實在是為我們大東亞的黃種人大大的爭了一次光。”

果然是這個時代的日本人啊，一開口就是大東亞。

上野真嗣？陸秀連這個時代的華人導演的名字都不記得多少，更別提日本導演了。這個名字果然連聽都沒聽說過。她只記得全面戰(zhàn)爭爆發(fā)之后，日本人帶著那個著名的日本影星李香蘭，在上海拍了不少宣揚中日親善的神邏輯電影。面前這位，想必就是那幫導演中的一個吧。

第203章

陸秀上下打量著面前的日本人。她來到這個時代這么久，真正跟日本人面對面，卻還是頭一回。面前的日本人留著這個時代標志性的仁丹胡，身材干瘦，坐姿冷硬，臉上明明掛著禮節(jié)性的笑容，卻無法讓人產(chǎn)生哪怕一丁點的好感。就算沒有那一撇仁丹胡，恐怕也不會有人把他認成中國人。

上野真嗣呷了一口茶，抬頭深深地望了陸秀一眼，操著生硬的中國話幽幽道：“在下前些天無意中看到了陸小姐在《申報》上連載的《菊與刀》，陸小姐對日本文化的了解連我這個日本人都自嘆弗如。”

對方臉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讓陸秀無法判斷這到底是不是真心話，于是，只好笑著打著哈哈：“哪里哪里，過獎了。”

“沒有過獎，沒有過獎，陸小姐的文章簡直仿佛黃鐘大呂，振聾發(fā)聵。我的不少朋友這幾天每天都在追連載。”上野真嗣說話間微微瞇起了眼睛。

陸秀在《菊與刀》中可沒寫多少日本人的好話，聞言只能尷尬地一笑，隨即轉(zhuǎn)移了話題：“不知上野先生大駕光臨，所謂何事？”她的時間寶貴，可沒有心情繼續(xù)浪費在日本人身上。

上野真嗣聞言，竟然從公文包中掏出一份文件，雙手遞到陸秀的面前，正色道：“東寶久聞陸小姐大名，這次想邀請陸小姐合作拍一部電影。”

此時，陸秀也終于看清，他遞過來的竟是一個劇本，看清上面《支那之夜》的片名后，她皺了皺眉，甚至都沒有伸手去接。

上野真嗣保持著遞出劇本的姿勢僵硬了等待了半天也不見陸秀接過，臉色一僵，最后只得悻悻將劇本放在了茶幾上，努力擠出一絲笑容，補充道：“東寶這次誠意相邀，片酬一定會讓陸小姐滿意的。”

陸秀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笑道：“上野先生既然知道我在歐美的名氣，就應(yīng)該明白我不缺錢。很抱歉，這次回國，我只想跟家人好好享受一下團聚的時光，沒心情拍什么電影。”

“希望陸小姐好好考慮一下。”

“不必考慮了，上野先生，茶喝完了嗎？喝完了的話，杰克，替我送客吧！不好意思，我還有事。”陸秀說完，這就準備轉(zhuǎn)身回房。

“陸小姐，等一下！”上野真嗣竟然站起來，想抓陸秀的手。可惜，杰克反應(yīng)夠快，一個閃身，冷冷擋在了她的面前。

面對整整比他高出一個頭的杰克，上野真嗣咽了咽口水，深吸了一口氣后，才終于對著陸秀所在的方向大聲道：“陸小姐在《申報》的那些文章傷害了我不少朋友的感情。我的那些朋友，看過那些文章后，都在為陸小姐對我們?nèi)毡救说钠姸鴳崙亢桶脨馈＠^續(xù)這樣下去，我可不敢保證，會不會有失望的崇拜者，對陸小姐做出什么不利的舉動來。合作拍片，這是一個化解雙方誤會的好機會，希望陸小姐好好珍惜！”

陸秀聞言，猛然收住了腳步，轉(zhuǎn)身冷冷打量了一眼面前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日本男人，笑道：“上野先生難道是在威脅我？”

“這不是威脅，我只是想讓陸小姐認清形勢。”上野真嗣抬頭望了一眼杰克，語氣終于弱了下來，“我說的都是事實，陸小姐應(yīng)該也明白，傷害全體日本人的感情對你不會有什么好處，你最好還是考慮一下。”

“上野先生說笑了，我還傷害過全體美國人民的感情呢，現(xiàn)在還不是活得好好的？”

上野真嗣還想說話，可惜，得到了陸秀授意的杰克沒給他繼續(xù)說話的機會，擺出一個送客的手勢冷冷瞪了他一眼，這一眼讓他把到嘴的話咽了回去。

原以為日本人就算要囂張，也得等到七七事變爆發(fā)之后，沒想到才現(xiàn)在他們就已經(jīng)這么迫不及待了。

送走了上野真嗣，陸秀回到客廳，拿起了那個被他留下的劇本。上面“支那之夜”四個大字說不出的刺眼，她原本想直接把它扔進垃圾桶，想了想終于還是選擇了翻開。

這是一個日本軍人和中國孤女的“感人愛情故事”。故事的邏輯簡直令人匪夷所思，一名東北女子全家都死在了日本人手里，流落上海遇到一名日本男人，原本想替家人報仇，卻在挨了那名日本男人幾個耳光后，奇跡般地愛上了對方，還愛得死心塌地，纏綿悱惻……

陸秀沒堅持到看完整個劇本，只看了一半，就仿佛沾上了什么惡心的東西般將劇本扔進了垃圾桶。后悔沒有早把它扔進去。

身在爛片頻出的二十一世紀，她也不是沒看過各種神邏輯的劇本，這么神邏輯的卻還是頭一回。就算是在兒童片中，也不可能出現(xiàn)這樣不合邏輯的神轉(zhuǎn)折。如果真的去演這樣一部片子，在陸秀看來，不僅是對她自己智商的侮辱，也是對觀眾智商的侮辱。

難道在日本人眼里，中國女人都是受虐狂嗎？他們自己國家盛產(chǎn)受虐狂也就算了，也別以為全世界的人都跟他們一樣變態(tài)啊！

這上海果然不能久留。才一個早上，先是有人找她來談蘇聯(lián)，接著又有日本人上門請她拍電影。要是繼續(xù)留下去，天知道接下來還會有人找她做什么。

陸秀皺了皺眉，連忙回房間繼續(xù)整理行李，然后便領(lǐng)著四個保鏢，用最快的速度趕回了南京娘家。張啟明雖然算不上什么實權(quán)人士，在國內(nèi)卻還有幾分面子，應(yīng)該不會有人上門欺負她女兒。而南京城，在南京保衛(wèi)戰(zhàn)開始之前，依然是全中國最安全的地方，只要回了南京，應(yīng)該就可以過幾天安生日子了。

這段時間，張家上下早已在翹首盼著她回家了，剛下火車，張家的仆從便將他們一行人團團圍住了。看到只有她跟四個白人保鏢，竟然還有幾分失望。

“怎么就你一個人回來？雪懷呢？”一到家，聽到王氏的埋怨，陸秀才終于意識到問題所在。

“現(xiàn)在國內(nèi)形勢不穩(wěn)，我讓他跟三個孩子留在了美國。”

王氏的眉頭皺得更緊，冷聲道：“既然雪懷和孩子都不回來，你一個人回來干什么？”

陸秀頓時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好在這時張啟明也已經(jīng)迎了出來，連忙替女兒解圍：“孩子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你就不能少說兩句。”

此時，陸秀的那群侄子侄女也已經(jīng)興奮地迎來出來，看到一張張可愛的小臉，陸秀原本已經(jīng)大受影響的心情頓時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