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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好馬車,張家一干人下來,鐘氏戴好帷帽,她給珠華也準備了一頂小的,不過珠華問過知道她這個年紀可戴可不戴之后,就果斷拒絕掉了。
再步行一段,便到了汪太太所在的禪房。
守在禪房外的丫頭隔著一段距離見到幾人,忙進去通報了,待鐘氏等人走近時,直接被請進了屋里。
珠華知道鐘氏為什么用“和氣”來形容汪太太了,因為她打眼一看還真的就是個和氣人,一張雪白圓臉,長相不算很美,但眉眼舒展,身材圓潤,雖是上司家太太,對著鐘氏卻是未語先笑,并無一絲架子。
兩方互問了好,珠華向汪太太屈身行禮,汪太太身后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女也向鐘氏屈膝,她同汪太太一般生著一張圓圓臉龐,五官也有相似之處,珠華雖不認識她,也一眼就猜出她該是汪太太的女兒。
汪小姐向鐘氏行過禮后,目光便移轉向珠華微微一笑,珠華忙向著她也屈了屈膝——感謝《紅樓夢》及制作精良的八七版《紅樓夢》電視劇,她不多的一點古代禮儀常識全是從里面學來的。
之后,汪太太的注意力極自然地轉向了珠華,笑道:“珠兒過來,讓我看看,都哪里傷了?”
珠華往前走了走,汪太太嫌不夠,直接伸手把她拉到身邊打量。
珠華脖間的傷處好得差不多了,見她要看,只得撩起劉海,把額上那塊紅疤露出來。
“啊——”是汪小姐發出了一聲輕輕的抽氣。
汪太太也皺起眉來:“唉,可憐見的,我上回見著你還好端端的,玉雪般嬌嫩的一個小人,我見過的女娃娃里再沒誰生得這般齊整模樣,回去我都惦記著,和我們蘭若說,過幾天下個帖子,讓你舅母帶著你一起來我們家坐坐。誰知,還沒來得及,就聽說你出了事。”又問她,“還痛嗎?這傷疤可能消下去不能?”
珠華抿唇笑了笑:“多謝太太記掛,已經不疼了,舅舅給我尋了好大夫配的好藥膏,我現按時擦著,應當能痊愈。”
汪太太露出放心的模樣來:“這便好,不然姑娘家的臉面留了疤,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鐘氏微有歉疚地說:“這有我的不是,因我一向身上不好,精力短,有些事留心不到,才叫人鉆了空子,讓珠兒受了這場罪。”
汪太太正要問,聽她提起,忙接著道:“我聽我們家老爺提了兩句,內里細節卻是不清楚,這究竟是怎么回事?真是你那小姑子干的?我上回一并見過,似乎和珠兒差不多年紀,沒大兩歲,怎么就下得了這個毒手呢?”
鐘氏嘆氣:“正是為著年紀差不多,才起了嫉心呢……”
她就一一說起來,不獨汪太太,連閨名“蘭若”的汪小姐并汪文蒼都聽得聚精會神,直到鐘氏把整段來龍去脈說完,眾人才長出了一口氣。
汪太太就道:“妹妹,別怪我多話,你這小姑子,等日后回來了,你可得嚴加管教才是,不管用什么法子,總得把她這心性扳過來——若就是從根子上歪了,實在扳不回來,那至少也得讓她有個懼怕,像這么一不如意就給別人碗里亂下東西,一個不好,可能把你全家都坑害了。”
鐘氏嘆了口氣:“誰說不是呢?我和老爺都是惱得不行,若依我們的意思,她這一送走,最好是別再接回來,就在老家找個人家嫁了罷了。可我們家的事,太太也知道一點,就我們家的老太太,她如何肯依?她雖是我們老太爺后娶的,也是正經長輩,一個孝字壓下來,我們有什么辦法?若一定堅持,她尋死覓活起來,我倒罷了,我們老爺做官的人,如何背得起逼死后母的名聲?只得退一步忍了。”
她說著歇了口氣,喝了口茶,又繼道:“只是委屈了珠兒,我們老爺為這好幾夜沒有好睡,半夜里都在嘆氣,說對不起大妹妹。我聽著,心里也是不好受。”
有這一茬?珠華想了想,發現不大想得起來了,那應該是她剛穿來時的事,那時連著幾天她神智都不清楚,自然注意不到張推官是什么狀態。不過就算注意到了她大概也不會有什么觸動,張推官對虧待了她有歉疚,頂多表示他還算個有點底線的人罷了。
汪太太看一眼珠華,問道:“好孩子,你心里怎么樣?可還怨你舅舅?”
珠華知道戲肉來了,她坦然道:“開始怨的,不瞞太太說,小姨害了我,舅舅還護著她,我可真是要氣死了,他來和我說話,我都不想理他。”
這明顯的孩子話把汪太太逗笑了,她笑道:“那現在呢?現在你原諒你舅舅,不怨他了?”
“也不算。”珠華想了想,“我知道了舅舅有難處,所以不那么生氣了——其實也談不上原不原諒的,畢竟害我的人不是舅舅,所以我可以體諒他,不和他鬧了。至于原諒,這個話應該說的是小姨,太太,我不怕人說我小器,反正我是絕對絕對不會原諒她的,過多少年都是這樣,她認不認錯悔不悔改是她的事,我受的傷害是實實在在不能重寫的,我就不原諒她。”
她知道真正政治正確的說話應該是怎么樣,但她就是不樂意,原主是真的被害死了,所以她絕不愿意從她的嘴里說出原諒兇手的話,也許她說了會對她本人的形象更好,可這樣的話,讓沉冤九泉的原主如何自處?
這件事也許在所有人那里都終將會過去,可在珠華這里,絕不會。
哪怕她能力有限,可能一輩子也不能為原主報仇,可至少,她應該讓所有人都記住,張巧綢是個兇手,她曾經做過什么事。
她一日不原諒,這件事就不會真正了結。
想學戲里搞個事過境遷冰釋前嫌握手言和的大團圓喜劇結局?
不可能。
因為,就算無人得知,可她清清楚楚知道,這里面已經填了實實在在的一條人命。
☆、第30章
“好!”
汪太太叫了一聲好,向鐘氏贊道:“我先單看這孩子長得可人意兒,不想連性子也投我的脾氣,她險叫人害了性命,棺材都進過了,若就這么輕飄飄揭過了,天底下的惡人豈不是也太占便宜了?正該是這樣才對!”
珠華:“……”
她想好了才說了上面那番話的,橫豎她的炮口又沒對著張推官,不算給張推官搗亂,料著汪太太至多嫌她瑕疵必報而已,湊合也能過關了,誰知她其實屬于超常發揮,交了份滿分答卷?
鐘氏笑道:“珠兒這孩子,其實最是個口硬心軟,有時外面刺猬似地,內里實在是好的。”
“世上女孩子那么多,哪能個個都是一個脾氣,只要心性人品正直,就比別的都強了。”汪太太笑道,“若依我,我還就喜歡珠兒這樣的,別看她年紀小,主意可正,比我們家蘭若都強些。”
珠華往后偷瞄一眼,汪蘭若發覺了,向她和善一笑,看上去脾氣好好,并沒有介意之色。
再說得幾句,這事便算帶過去了,汪太太確定珠華這個受害者情緒穩定,不會亂來,考察可以宣告結束,眾人都站起來,前往大殿去拜佛。
汪太太同鐘氏并肩走在前面,笑道:“我單還愿燒了香,卻忘了抽簽,如今正好一同去,抽一支請師傅解一解。”
一行人走了一段,到了前面大殿,鐘氏燃了香,拉了珠華一起虔誠地跪在蒲團上拜倒,汪太太在旁閑看無事,索性也又拜了一回——反正多拜幾回菩薩又拜不出錯來。
拜罷,僧人捧過簽筒來,汪太太和鐘氏各抽了一根,珠華未必信這個,不過既然適逢其會,便躍躍欲試地也想抽一支玩玩,誰知汪太太目光掃過他們幾個小輩,忽然笑了:“好了,菩薩已經拜過了,再拘著你們同我們一處未免無趣。難得出門一回,文蒼,帶著你妹妹們出去在寺里逛逛罷,你是哥哥,多看顧著些,別叫你妹妹讓人沖撞了。”
汪文蒼應一聲,便欲領著她們出去。
珠華心有遺憾,這要發聲的是鐘氏,她還能歪纏一下,可是是汪太太提出來的,別人家的長輩她不好多話,只得跟在汪文蒼后頭慢吞吞走了。
快出大殿門時她不舍地一扭頭,正見汪太太和鐘氏兩個湊在一處,往坐在大殿一角的解簽老僧處走去,兩人邊走邊含笑說著什么,那笑容說不上來,反正是有點怪怪的——
珠華靈光一閃,脫口道:“是給你求姻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