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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一段日子平靜地乏善可陳,慕容復仍舊每日勠力功課不容有失,同樣也每日晨昏定省風雨無阻。他畢竟年幼,受這一番杖責后又不曾好好休養(yǎng),待傷勢痊愈竟是狠狠瘦了一圈。
反觀慕容夫人有劉大夫妙手回春,身體已經日漸好轉。她見每日為自己奉藥的慕容復五指指節(jié)突出,直瘦地有些驚心動魄之感,不由撫著他的面頰心疼地道:“近日如何又瘦了這許多?可是功課過于繁重?”慕容夫人有此一問卻是事出有因,公冶乾既然認定了慕容復乃是大燕國的中興雄主,自然巴望著他早日長成征戰(zhàn)天下,便去向慕容夫人諫言,又給慕容復增加了不少文武功課。慕容夫人正愁不知如何管教兒子,令他收束外心圖謀復國,聽公冶乾所言“雖說功課重些,可也正好令公子爺少見表小姐?!保邢聭褎t從善如流。
慕容復下意識地微微側臉,試圖避開對方伸來的右手。然而僅僅只是一瞬,他便反應了過來,即刻僵直了身體沒有動彈,只恭恭敬敬地答道:“許是苦夏沒什么胃口,待秋高氣爽也就好了。”
慕容夫人并不曾注意這小小的異常,她身為人母終究心疼兒子,此時半靠在長榻上將兒子仔細端詳了一陣,只覺他竟是無一處不瘦,連身上的衣衫都顯得肥大了不少。她想開口說一句“若是功課過于繁重,不如暫且放一放?!保皇寝D念一想公冶乾所言,寶劍鋒自磨礪出,溺子如同殺子,又將這話給咽了回去。遲疑良久,終是選定了一個折中的方案,滿是關切地道:“既然沒有胃口,便讓廚房給你做些茯苓桂花糕可好?我還記得你小時候最喜歡吃這個?!?
慕容復聞言卻是暗自苦笑,沉默了一會方緩緩答道:“多謝母親?!彼€記得那是他五歲的時候,因年幼力弱站不穩(wěn)馬步,慕容夫人罰他不準吃飯。他餓急了便去廚房偷吃茯苓桂花糕,不想又被慕容夫人抓個正著,迎面便是一個耳光。從那之后,他看到這茯苓桂花糕,從來都是一口不動的。
待得自慕容夫人的臥房脫身,時間已過去了大半個時辰,慕容復走出門來望著外面的云淡風輕幽幽地嘆了口氣。待回到書房,他鋪開宣紙,提筆在手,力若千鈞地寫下“戒急用忍”四個字,微微愣神。
不一會,桂媽媽也跟了來,手中正端了一碟方才做好的茯苓桂花糕。蘇州的糕點向來精致,這一碟茯苓桂花糕用料雖簡單,形狀卻是小巧雅致,直如一朵朵桂花在碟中盛放,好似不是給人吃的卻是給人賞玩的。阿碧出身窮苦直至入了燕子塢才見識了不少好東西,可這茯苓桂花糕卻并非正當時令的吃食,尚未有緣得見,仍不免嘖嘖稱奇。
慕容復見她一臉饞貓相,隨手便將碗碟推了過去?!澳萌ズ桶⒅旆至肆T?!?
阿碧急忙將雙手往后一背,小聲道:“婢子不敢,這是夫人特意吩咐給公子的?!?
慕容復見她一邊推辭一邊又眼巴巴地望著那碟糕點,不由啞然失笑,伸手一刮她的面頰。“不敢還一直盯著不放?”
阿碧與慕容復相處數月,知道他性子溫和,是以并不怕他。聽到慕容復取笑自己,她慌忙轉過臉去辯白:“才沒有……這是夫人給公子的心意,公子……公子最近的確瘦了許多?!?
慕容復一聽“心意”二字神色便是微微一冷,隔了許久方緩緩道:“你說得很是,長輩賜,不敢辭?!?
阿碧年紀尚幼,不懂慕容復的心事,只本能地感覺到她的公子爺似乎并不十分高興。她也不知如何開解,只怔怔地望著慕容復出神。
兩人正相對無言,門外忽然傳來了阿朱的聲音:“公子,表小姐來了。”
阿朱的話音未落,只聽“砰”地一聲巨響,書房的大門已被大力撞開,王語嫣好似一只矯健的羚羊一般沖了進來,口中叫著“表哥”,舉起手臂抱住慕容復熟門熟路地往他身上爬。
慕容復習慣性地攬住她,將其放在膝上,頭痛地道:“莽莽撞撞,哪里有女孩子的模樣?”在慕容復的心中除了復國,會不會一不小心就將王語嫣養(yǎng)歪了已成了他最為憂慮的事,是以每次見了王語嫣這過分活躍的模樣都會忍不住念叨兩句。
王語嫣也早習慣了慕容復的念叨,她皺皺鼻子做了個鬼臉,權當不曾聽到,目光四下一轉便見著了案上放著的茯苓桂花糕。王語嫣不知前因,只當這是阿碧的手筆,當下指著這碟糕點笑道:“阿碧姐姐,表哥從不碰這個呢?!?
此時阿朱手里端著一只茶盤也走了進來,聽聞王語嫣這般所言,阿朱與阿碧同時一驚。阿朱生性沉穩(wěn),仍是為王語嫣奉上了茶水,靜默地望著慕容復沉吟不語。阿碧卻本能地反駁:“可桂媽媽明明說……夫人說這是公子最喜歡的……”
不等阿碧說完,王語嫣便已斷然搖頭,語氣輕快地道:“怎么可能?表哥不愛這些。他喜歡味道清淡的,比如紅水菱、蓮子、蓮藕什么的,點心也只喜歡紅菱軟糕、藕粉火腿餃這些。他不怎么愛吃甜呢,桂花糕更是從來都不會碰一下的?!?
慕容復隨手拈起一塊桂花糕塞進王語嫣嘴里,無奈地道:“吃你的點心罷,這么多話!”
王語嫣孩童心性,被慕容復喂了一口茯苓桂花糕,便專心致志地低頭大嚼。阿碧卻只愣愣地望著慕容復輕輕喚了一聲:“公子……”不知為何,眼圈竟是漸漸泛紅。她出身貧苦農家,家里還有個弟弟,她這做女兒的自然不會最受寵愛。然而即便雙親為了給弟弟買藥賣了她,至少娘親也曾記得她喜歡吃什么,不會將她最不愛吃的東西拿來表心意。
慕容復這些年來早習慣了這種事,見阿碧紅了眼眶便伸手在她眼底輕輕一抹,安撫道:“小事罷了,怎么就哭了呢?”
阿朱卻已醒過神來,忽然上前扯住慕容復的衣袖認真地道:“公子,您喜歡吃什么用什么都跟我和阿碧說,以后我們去做來給您!”
“玫瑰松子糖!”慕容復尚未答話,王語嫣吃完一塊桂花糕又搶著說話。“表哥喜歡這個!只是要怎么做,阿朱和阿碧兩位姐姐還得向表哥學呢?!痹瓉硭螘r的糖果并不十分多見,最常見的一種是飴糖。這種糖堅硬如石,甜味又過膩,并不得王語嫣的歡心。慕容復畢竟是穿越而來,在現代吃過不少品質口感都更佳的糖果,他聽王語嫣抱怨了幾次不勝其煩,便“發(fā)明”了松子糖來堵王語嫣的嘴。
慕容復屈指一敲王語嫣的額角,嗔道:“明明是你喜歡!”
“若是我喜歡,便該是我想到做這松子糖??涩F在是表哥想到的,自然是表哥更喜歡啦!”王語嫣振振有詞地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