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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復注意到他眉間的戾色心下便是一跳。四大家臣之中,若論最招人厭煩,非包不同莫屬;若論最教人生氣,那自然是風波惡名列前茅。然而這四人之中慕容復從心底最為疏遠的卻是公冶乾,原因便是他如今表現出來的近功急利隨性濫殺,讓慕容復無法相信他會是個心存仁義的俠士。“莫若一把火燒了燕子塢,我等主仆上山去做響馬,豈不是更為無本萬利?”
慕容復這一句嘲諷之言語氣已是極重,公冶乾急忙低頭。
然而話一出口,慕容復自己也后悔了。縱然再不喜屬下,身為上司又怎能因自己的好惡無端遷怒嘲諷。他急忙找補,好生安撫公冶乾道:“我知公冶二哥的心意,只是我等若要復國便不可舍了‘仁義’二字,否則便是亂臣賊子了!況且,養蠶取絲不易,我聽聞春蠶飼養不易,要如何做這買賣,我還得好好想想。”這后面一句卻又是慕容復興口開河,他雖不懂具體操作提高春蠶的成活率,可有現代的學識依仗,如何加強管理卻是心知肚明。只要管理上去了,縱然技術一時難以突破,這效率也是同時代的養蠶大戶難以企及的。然而正如公冶乾所言,售賣絲綢乃是暴利行業,他唯恐錢賺地太快,四大家臣便要他按劇本收攬人心舉旗謀反了。
公冶乾見自己一腔好意,慕容復卻毫不領情只抓著“仁義”不放,好似讀書讀傻了的迂腐書生,也是滿心委屈。然而尊卑有別,慕容復既已出言安撫,他也只得低聲道:“是屬下孟浪。”
慕容復既已定下賺錢大計,剩下的便交由四大家臣操作執行。若要慕容復事必躬親,那這所謂的四大家臣也就一無所用了。是以,他又提點了鄧百川等幾句關于制糖技藝、選擇鋪面的門道,便將這話題擱開。他見四大家臣比慕容夫人容易糊弄百倍已是暗松了口氣,哪知一顆心尚未放下,鄧大嫂忽然道:“好教公子爺知道,桂媽媽已然滅口,燕子塢已整肅干凈,公子爺放心!”
鄧大嫂此言一出,慕容復的頭發都要炸了,即刻騰身而起厲聲喝問:“怎么回事?”
眾人見慕容復勃然大怒,頓時滿腹疑惑地望了公冶乾一眼。
“假傳圣旨”的公冶乾暗道一聲“糟糕”,急忙向慕容復躬身一禮,老老實實地道:“公子爺,殺桂媽媽是屬下的意思。主母新喪,她便急著要走,全不顧念這多年來的主仆情誼,定然心懷不軌,留不得啊!”
慕容復深深地吸了口氣,用力一握左拳,忍了又忍方緩緩道:“桂媽媽你殺了,桂媽媽的家人想來也無一幸免了?”
公冶乾唯唯諾諾地低著頭,不敢答話。
“你道桂媽媽為何急著要走?母親杖責于我,原是她進的讒言,她是怕我尋她晦氣。你倒好,唯恐旁人不知我慕容復心胸狹窄不能容人,連在母親身邊服侍多年的老人也要取了性命!公冶二哥,你這般自作主張明見萬里,我慕容復哪里還敢使喚?”得知桂媽媽一家近十條性命眨眼間煙消云散,慕容復心頭激怒,幾乎想即刻殺了眼前這個殺人狂魔給桂媽媽抵命。
慕容復這般所言公冶乾同樣難以接受,他原是真心將慕容復當成中興明主,這才體貼周到地助他解決后患。想不到慕容復非但不領情,反而懷疑他的用心。公冶乾當下抬起頭來漲紅著臉大聲道:“公子爺既懷疑我的忠心,公冶乾唯死而已!”說罷,他猛然提起右掌向自己的頭頂擊落。
四大家臣親如手足,鄧百川等如何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自盡?三人急忙撲上來,七手八腳地摁住他。鄧百川看著慕容復長大,一向以為他性格溫文,不想今日一動真怒居然是這般疾言厲色,再不敢托大跪倒在地為公冶乾求情:“請公子爺恕罪!”
有鄧百川帶頭一跪,其余二人連同鄧大嫂也隨之下跪求情。這四人中唯有包不同最為跳脫,又故作聰明地補上一句:“公冶二哥這般所為也是出于一片忠心,請公子爺明鑒!”
慕容復卻不做聲,只冰冷冷地望著他們。在慕容復的心中,這四大家臣實算不得什么人物,不但長年累月地給他洗腦試圖擺布他去走謀反復國的死路,身為屬下更加對上司缺乏恭敬。然而這些慕容復都可以忍,唯獨如公冶乾這般視人命為無物著實不能忍!莫說他根本無心謀反,縱使有心爭奪天下,用公冶乾這等手下也絕難成大事。僅憑他殺桂媽媽一條便可看出他連梟雄都算不上,充其量不過是個心黑手狠的亡命徒罷了。片刻之后,他緩緩道:“你們以為我這是小題大做?”
慕容復正是怒氣填膺,哪知公冶乾竟振振有詞地道:“公子爺,似這等搬弄是非的小人更是該殺!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豈可有婦人之仁?”
慕容復被公冶乾這歪理噎地眼前一黑,許久才開口向另外四人問道:“你們也是這么認為的?”
那四人不敢答話,但神色間顯然對公冶乾的話并非全不贊同。
慕容復忽然感到一陣疲憊,一向知道他們狂熱,只是不知他們已狂熱到這種地步。他知道要殺他們,他們可能未必甘愿引頸就戮;可若是趕他們走,卻是一句話的工夫。只是在那之后呢?慕容博畢竟仍在人世,死一個對復國大業無所影響的妻子不算什么,但若是兒子趕走了他留下的“托孤重臣”,只怕就非出面撥亂反正不可了。
想到此處,慕容復再度收緊左拳,竭力平心靜氣。“你們有沒有想過,我是慕容氏唯一后人,這慕容家上下早晚由我做主,桂媽媽為何要得罪我?”不等四大家臣再有機會氣他,他已然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因為她蠢!然而蠢人縱有千般不是卻有一個好處,便是知道怕!我要鄧大嫂給足銀兩把話點透,正是要利用她的貪和怕,讓她從此對在燕子塢的所見所聞守口如瓶。如今桂媽媽還什么都不及做,公冶二哥已經因為擔心她胡言亂語要殺人滅口。他日我慕容氏招兵買馬圖謀復國,知道這秘密的人越來越多,公冶二哥又能殺多少?爹爹生前待你如國士,莫非你這國士的本事便只有一個‘殺’?你這般無能,我慕容氏的復國大業何時能成?”
慕容復這番冠冕堂皇的話,終教四大家臣心服口服,再度齊聲請罪。這一回,卻是比方才誠懇了許多。慕容復卻不令他們起身,接著道:“四位哥哥中,原是公冶二哥學識最高。今日復官卻要請教,‘天下無道,禮樂征伐自諸侯出。’乃是何意?”
慕容復此言一出,公冶乾登時渾身戰栗,重重地將額頭磕在地面上,高聲道:“公冶乾知罪!”天下無道,禮樂征伐自諸侯出。這一句原是出自《論語》,周天子無力統攝諸侯,導致“禮樂征伐自諸侯出”,這就是天下無道開端,亦是諸侯僭越天子位的象征。
“既然知罪,便不能不罰!”慕容復冷聲道。說到此處,他忽而自嘲一笑,桂媽媽一家已無辜慘死,最好的罰便該是殺人償命,可他偏偏做不到。既是如此,別的懲罰也很是虛偽了。“罰你手抄《地藏經》百遍為桂媽媽一家超度,你可心服?”
公冶乾即刻又磕了一個響頭,大聲道:“公冶乾心服口服,多謝公子爺!”
事情這般結束慕容復已是疲累不堪,背轉過身無力地揮揮手道:“都出去罷!日后行事,三思而后行!”
“是!”四大家臣并鄧大嫂同時應聲,垂頭喪氣地退出了茅屋。此時已近傍晚,屋外涼風習習。眾人被這冷風一吹,方恍然發覺自己的后背竟已盡數汗濕,不由激凌凌地打了個冷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