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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之言不費一文便得了這張能給他帶來無窮利益的圖紙,對慕容復的要求自然是竭力滿足。十日后,薛氏馬車行由老板薛之言親自壓陣,將這輛新式的四輪馬車送到慕容復下榻的客棧。慕容復不是愛出風頭湊熱鬧的人,薛之言卻是深諳宣傳之道,利用這次送車的機會好好做了一回產品營銷,在整個江寧府都引起了不小的轟動,薛氏馬車行由此聲名鵲起。在這個時代,大宋的富庶原是世界第一。而人一旦有錢有閑自然喜歡追趕潮流,一時間向薛氏馬車行訂購這款新式四輪馬車的訂單紛至沓來,富戶們的購車熱情很快便將薛氏馬車行推上了江寧府最大馬車行的寶座。
就在一片熱鬧中,已不勝侵擾的慕容復打點好行裝,準備離開江寧府。薛之言捧著他的圖紙找上門求購時,他曾在心中贊賞過薛之言的信義。如今一連接待了十數撥來攀交情的富戶,他又暗恨薛之言為何不將“發(fā)明”四輪馬車的功勞攬在他自己身上。
然而,慕容復尚未及離開,薛之言又一臉忐忑地帶來了一位身材高大英氣勃勃的書生,小心翼翼地向慕容復介紹:“慕容公子,這位學子認定了這四輪馬車乃實軍國利器。在下一介商戶,見識淺薄……”
薛之言的話未說完,那書生已然長揖為禮,昂然道:“在下婺州宗澤,見過慕容公子。”宋時富庶,便是農夫身上都能著絲,可慕容復眼前這位自稱婺州宗澤的書生卻只穿了一身粗布麻衣,然而他卻顧盼從容落落大方,神色之間并無半點寒酸畏縮。“敢問慕容公子,近日這江寧府中流行的新式四輪馬車可是公子親自設計?”
這位書生卻料想不到他“婺州宗澤”四個字方一出口,慕容復登時呆立當場半天都吐不出一個字來。直至立在他身旁的王語嫣悄悄扯他衣角,慕容復方才回神,上前一步連珠炮地追問:“你是宗澤?嘉佑四年生人,籍貫婺州義烏,表字汝霖?”
宗澤見慕容復將他的來歷報地一清二楚亦是一驚,然而他生性沉穩(wěn),因而問話時仍舊平靜。“慕容公子如何識得在下?”
慕容復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心道:在后世,但凡接受過九年制義務教育的人,誰不知道你?誰不記得那三聲“過河”?想到這,他深深喘過一口氣,勉強定了定神轉頭向包不同喚道:“包三哥,上茶!上好茶!”又神色恭敬地請宗澤上座。“不知在下有什么地方能幫到汝霖兄?”
在古代彼此互稱表字那是朋友之間的特權,而古代對“朋友”的定義也遠比現代的要求更高。初次見面,慕容復這般自來熟宗澤自然略有不適,只是他一來有求于人二來也隱隱感覺到慕容復待他的熱情全是出自一片真心,故而并未在意,只道:“慕容公子設計的四輪馬車的轉向系統(tǒng)使得四輪馬車的轉向更加靈活平穩(wěn),若能用于戰(zhàn)車,必將是國之利器。望慕容公子為天下生民計,將此技術獻于朝廷!”
宗澤原是著名的軍事家,能有這般見識慕容復并不意外。然而慕容復的身世這般特殊,只求茍全性命于亂世,自然不愿惹這麻煩,他沉吟一陣方才道:“官家仁愛,定不會圖謀我等百姓之財將這技藝收為己用。汝霖兄的意思,是要朝廷和買?未知汝霖兄可還記得端硯故典?”
慕容復此言一出,薛之言頓時松了口氣。當年端硯被朝廷看中選為貢品,然而根據“見者有份”的官場潛規(guī)則,各級官員層層加碼,以致端州百姓苦不堪言。直至包拯到任端州,方才為民做主上書皇帝,解放了端州百姓。如今,包青天已然過逝近二十年了。
宗澤外出游學多年,深知如今吏治的敗壞,慕容復所言絕非危言聳聽,只是想到這轉向系統(tǒng)對家國的好處,不免又是躊躇。
“況且,有一點汝霖兄卻是忽視了。”慕容復自然看得出宗澤的猶豫,便又不緊不慢地補上一句。“在下所設計的轉向系統(tǒng)雖說方便卻實不耐負重沖撞,這四輪馬車用于出行尚且可用,若是用于戰(zhàn)陣,只怕……”
宗澤見慕容復隨手畫出的轉向設計上的幾個關鍵節(jié)點都十分纖細,也不由幽幽嘆了口氣。因為地域的緣故,中國所產鐵礦含碳量極高,以如今的技藝打造出的鋼鐵材質偏脆,極易斷裂。“如此說來,若要使這轉向系統(tǒng)堪用戰(zhàn)車,卻是要先行改進這煉鋼的技術。”
“不錯。”慕容復輕聲道。
宗澤又是一聲長嘆,緩緩道:“是我太過急躁了!”隔了片刻,他又起身為自己鼓氣。“然而還不到就此放棄的地步!待在下回鄉(xiāng)便召集工匠,設法改進這技藝!”
慕容復目光復雜地望著宗澤,半晌才道:“汝霖兄這般胸懷,在下自愧不如。”說著,又轉頭吩咐風波惡,“風四哥,去取一萬貫,就當是我給汝霖兄的資助。”
“啊?”慕容復如此大手筆地砸錢,直把風波惡嚇了一跳,急忙叫道,“公子爺,這……”
然而不等他把話說完,包不同已然推了風波惡一把,喝道:“公子爺既有吩咐,還不快去!”包不同遠比風波惡機靈,自然知道倘若宗澤真能改進這煉鋼的技藝,就憑這一萬貫,將來這門利于軍事的技藝究竟是姓趙還是姓慕容,尚是兩說。
同樣被慕容復嚇到的還有薛之言與宗澤,薛之言暗自腹誹慕容復是個敗家子,宗澤卻是感動莫名,只道:“我與慕容公子萍水相逢,公子就不怕我宗澤是個騙子么?”
慕容復笑著搖頭,親手將價值一萬貫的交子交付宗澤手中,一字一頓地言道:“在下雖與汝霖兄初次相見,然而所謂白首如新傾蓋如故,我知汝霖兄的志向是保家衛(wèi)國天下太平。區(qū)區(qū)一萬貫,如何在汝霖兄眼中?”
待宗澤與慕容復分別時,他們已互通家門兄弟相稱,而以宗澤光明磊落的秉性,他們一日是兄弟,一世都是兄弟。宗澤與薛之言走后,王語嫣不滿地撅著嘴道:“表哥,方才那薛老板看你的眼神就好似看著一個人傻錢多的冤大頭!”
慕容復啞然失笑,許久方低聲嘆道:“表哥不是冤大頭,表哥是真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