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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后,慕容復的病情略有好轉,他披衣起身寫了一份辭表呈給種諤,辭去鳳州助教的官職。種諤目光復雜地望了他半晌,默默地收下了他的辭表揮揮手令他退下了。
慕容復走后,種諤低頭翻了翻他的辭表,長長地嘆了口氣。慕容復這個從九品的鳳州助教實在是比芝麻還小的官,要辭職只需一封文書遞到吏部,官家與朝堂上的相公們甚至都不會知道他的消息。誰又能想到,來日朝堂上的一場動蕩全由這區區芝麻官一手掀起呢?那日種諤問慕容復會否入仕,心底實已起了殺心。只是后來見他因這場戰事再度吐血,這才作罷。慕容復此人才干過人又毫無忠君之心,《三國演義》中那句“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說的正是他。若非這些時日以來的相處,令種諤深信了他的悲天憫人之心,縱使慕容復曾助他多少他也顧不得了。
無官一身輕的慕容復又向種師道與喬峰辭行,種師道依依不舍,喬峰卻正色道:“我陪你回去!”不等慕容復回話,他又緊接著補上一句。“你還有病在身,孤身上路我不放心。”
此時鄧百川或公冶乾若在慕容復身邊,必然要大聲質問:“我不是人?”
只是如今這二人并不在慕容復的身邊,喬峰的話偏又說地過分得理直氣壯,以至慕容復一時竟忘了反駁,下意識地順著他的話音問道:“喬兄也要走?”
喬峰點點頭,答道:“戰事已了,我也該回丐幫復命了。”
喬峰這么一說,種師道登時急了,當下叫道:“怎么走了一個又一個?喬兄,我叔叔正要上奏為你請封,以你的功績,一個七品校尉總跑不了。你……”
種師道話未說完,喬峰已然伸手攔住他,幽幽道:“種兄,喬某來此原也不是為了求官。更何況,這戰場上的刀箭是看得到的,官場上的刀箭卻是看不到的。縱使我武功再高,也防不勝防,不如求去。”
喬峰把話說地這般透徹,種師道也是啞口無言,愣了許久才恨聲道:“我便是不明為何這世間總有那許多不知所謂之人,一會鬧文尊武卑、一會爭小人君子,可他們除了弄權亂事,又做得了什么?”
慕容復聞言不由莞爾,只道:“想必是太閑的緣故。”宋朝公務員的待遇向來優渥,不但每年有長達一百多天的假期,更由于冗官眾多工作量也十分輕省。這些當官的有錢有閑,自然要鬧點事出來刷刷存在感。
眼見自己看好的兩人皆對入朝為官興趣寥寥,種師道也是黯然,只道:“日后我常在邊關,你我兄弟怕是難有相見之時。”
慕容復與喬峰相視而笑,異口同聲地道:“我們身在江湖逍遙自在,但凡種兄一封書信,我們必定隨傳隨到絕不推搪!”
慕容復是貴胄公子,喬峰卻是個江湖客,收拾行李遠比慕容復更為麻利。不過三日,他與丐幫的幾個兄弟便打點好行裝,與慕容復一同上路。出發前,喬峰又去尋慕容復商談路程安排,哪知方走到半道上就見公冶乾押著徐禧往城外行去。喬峰心中一動,不知為何沒有驚動那兩人,悄悄地跟了上去。
城外,慕容復早已等著徐禧。見到他出現,他指著一旁準備好的包袱道:“徐大人,我既已答應不殺你,今日便放你離去。這包袱里是一些干糧和食水,還有我私人送你的五百貫程儀。你身邊的這位是我的家仆公冶乾,他會陪你一同離開,尋個避世之所將你安置妥當。只是有件事要讓你知道,你的遺表種經略已上呈官家。你若再出現,便是欺君之罪,望你好自為之。”
徐禧在土牢里被慕容復好吃好喝養了幾日,早已恢復了精神。前思后想一番,便知是中了慕容復的毒計。他是朝廷大員官家親信,縱使吃了敗仗,如何發落也不是種諤能一言以決的。那日他若能咬緊牙關熬上幾日,待李憲與沈括趕到,種諤必得放他出來。然而如今他被慕容復一嚇,糊里糊涂寫下遺表,種諤只需再尋一具無名死尸,他徐禧的存在就被悄無聲息地抹去了。想到一生功名利祿就此毀于眼前這少年人之手,徐禧不由滿心怨毒地抬頭望了他一眼,嘶聲問:“你究竟是何人?”
徐禧的那點微末心思慕容復如何不懂,然而他卻只滿不在乎地道:“學生,姑蘇慕容復。徐先生,上路罷!”
徐禧也好似明白此生此世自己拿他無可奈何,再不發一言,背上包袱轉身便走。
公冶乾走上前來向慕容復抱拳一禮,忽而在慕容復的耳邊低聲道:“公子爺,當真要放他走?”
慕容復目視公冶乾片刻,輕輕一笑,意味深長地道:“公冶二哥辦事,復官一向是再放心不過的。”說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頭。
這二人話音極低,徐禧又是一介書生,自然一無所覺。唯有躲在不遠處偷窺的喬峰字字入耳,他在原地怔了許久,好似早料到了這個結果又似仍不敢置信,最終只長嘆一聲轉身離去。
喬峰不知,就在他走后,慕容復又提起了另一人。“那李延宗如今可還活著?”
“還活著,公子爺的意思是……”公冶乾試探著將手掌在自己的頸間重重一劃。
慕容復搖搖頭,悠然道:“待你辦完此事,想辦法將此人押回燕子塢,我另有用處。”
公冶乾雖不明慕容復的用意,但卻已立下誓言唯慕容復之命是從,當即領命稱是,與慕容復告辭一番后,陪著徐禧一同離去。
元豐五年十月,慕容復與喬峰在一場小雪之后啟程離開了銀州。猶記得一年前,二人來到米脂亦是這雪落時節。那時米脂寨中兵多將廣人聲鼎沸,如今卻已是物是人非。宋神宗主政期間的伐夏之戰綿延兩年,耗費錢糧無數,最終不但沒能如愿平滅西夏,反而損失了大批西邊名將種子。對外大宋的威勢與國土未見擴張;對內,伐夏之戰耗損了大宋的元氣與財富,這一仗大宋虧地很厲害。
喬峰慕容復一行自銀州一路南行,莫約半個月之后才終于抵達鳳翔府地界。之所以行路緩慢,卻是因為慕容復在路上又燒了兩回。慕容復自幼習武身體康健,在軍中兩次吐血皆因急怒攻心之故,原本只需調息休養一陣也就無妨了。只是慕容復上輩子總是纏綿病榻,如今難得有副健康的體魄總要逞強,哪肯聽鄧百川的老實養病?出發沒幾日,他趁著鄧百川去準備膳食,自己偷偷拉著喬峰練了一趟拳。北喬峰與南慕容交手,正是旗鼓相當驚心動魄,兩人自天明打到點燈,各自出了一身大汗連呼痛快。結果,當晚慕容復便受寒著涼,病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