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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永寧渾身一顫,猛然抬頭望向對方。卻見小蕭律師面色沉凝地直視著她,目光堅定而不容置疑,一如——阿征生前。淚水又急涌上來模糊了雙眼,隔了許久,她緩緩地點了點頭,哽咽著道:“是我……是我……他的心臟……住院……是我,拿掉了他的呼吸器……”
“你!”縱使心中早有準備,小蕭律師卻仍是在得到答案的一剎那猛站起身,一拳砸在面前的玻璃墻上,赤紅著雙目大聲咆哮。“你!你這殺人兇手!我怎么會幫你打無期?他是你親生兒子!你怎么忍心!”
俞永寧亦是大聲痛哭,一邊哭一邊抽自己的耳光。“是我糊涂!是我啊!那混蛋肝癌要換肝,只有阿征……他說他后悔了,他說只要他能活下來就跟我重新開始……我蠢啊!我蠢!我怎么會信他?我怎么就信他?!”
俞永寧情緒這般激動,負責看守的教官趕忙上前來摁住她,警告道:“俞永寧,你如果不能控制情緒,我只能送你回牢房,明白嗎?”
俞永寧什么都聽不到了,整個人癱軟在教官懷中,不斷哭喊:“阿征!阿征!媽媽對不起你啊……”
站在外面的小蕭律師側過臉深深地吸了口氣,他抬手揉揉雙眼,拼命將眼淚憋了回去,硬聲道:“阿征的信,我會讓這里的教官轉交給你。我是阿征的好兄弟,他墓地上的事,以后我會照顧。至于你,以后我不想再看到你。”他又狠狠地抽了口氣,續道。“今天早上,榮先生過逝了。他生前已立下遺囑,將全部遺產捐出成立先天性心臟病治療基金會。只是,這一切,還有意義么?”說罷,他冷笑一聲,揚長而去。
俞永寧在晚飯后拿到了那封信,翻開信紙,見到兒子那一筆熟悉的字體,觸摸到信首“媽媽”兩個字,她已是熱淚盈眶。恍恍惚惚,思緒飄向了從前。
她出身昆曲世家自幼學曲,十六歲已嶄露頭角,二十歲便代表國家出國巡演享譽海外,報紙上夸她:“凌波微步,飄逸若仙,百年一人。”二十二歲,她經由公公、那時的榮氏航運主席介紹,認識了榮氏航運的接班人,與那個混蛋談起了戀愛。相戀三年,她洗盡鉛華嫁入豪門。不是俞永寧自夸,那時她在昆曲界如日中天,她身段優雅,歌聲清亮,與恩師合作編排的新曲更吸引了不少年輕人,使昆曲這一古典曲目又煥發生機。前有粉絲擁躉,后有國家鼎力支持昆曲發展,她自身條件又出色,嫁給那混蛋,絕非高攀。
兩年后,阿征出世,還在襁褓時就查出身患先天性心臟病,只有等合適的心臟移植才能健康成長。然而,縱使榮家財大氣粗手眼通天,要找一顆孩童的心臟移植,又談何容易?更何況,榮家血型特殊,又增加了無窮難度。一晃眼,二十年過去,阿征早過了動手術的最佳時機,病病歪歪不知能活多久。這二十年來,她日日陪在阿征身邊,請家庭教師到家中為阿征上課,閑暇時邀請昆曲界的朋友到家里開堂會。阿征耳濡目染,竟也能唱幾句,且功底頗佳,不遜那些昆曲新秀。
她原以為這一生也就這么過了,夫妻和睦,兒子雖說重病,卻生性溫和與世無爭。如今醫術昌明,阿征只要好好保養,未必不能善終。哪知那混蛋卻又生了貳心,在外面找了小老婆,回家要跟她鬧離婚。她這一生只有成功沒有失敗,哭鬧不休不愿接受下堂而去的結果。那混蛋其實早與她恩斷義絕,搬到外面將她冷落在家置之不理。唯有阿征生性善良,不忍母親獨自痛苦,一直陪在她的身邊。阿征見她死活不愿離婚,無可奈何,只得拖著病體出手過問家中生意。短短一年,竟在公司掌握大權將那混蛋架空。那狐貍精見無利可圖,自然不愿陪著一個糟老頭浪費青春*,收了阿征的錢跑了。
就是因為要給母親出頭,阿征不得不跟那混蛋翻了臉,從此被那混蛋視若仇寇。這些事,阿征從來沒怨過她一句,可她自己卻是一個其蠢無比的蠢女人,被那混蛋三言兩語就哄了回去。看到那混蛋得了癌癥,她不知喝了什么*湯,竟信了那混蛋的謊言,喪心病狂對阿征下手!
阿征死后,她一直恍恍惚惚。后來才知道,原來那混蛋的病只是早期,根本不用換肝!而阿征那么聰明,早留了后手,將公司股份成立基金會由專人打理。那混蛋翻身無望,干脆跟她徹底撕破了臉,又找了個狐貍精還生了兒子,說榮家要傳宗接代,請她讓位。呵呵!榮家要傳宗接代,那么她的阿征呢?
阿征臨死前,一直定定地看著她,他不敢置信卻始終沒有恨她這個蛇蝎心腸的母親。他只是緩緩地把眼神移開、放空,自嘲地笑了笑,慢慢地閉上了眼睛,仿佛一條艱苦而漫長的征途終于看到盡頭,徹底解脫。他就好像睡著了一樣,那么安靜、那么溫順。阿征啊……
俞永寧淚眼模糊地捧起信紙,上面舒展而大氣的字體清楚地寫著:“媽媽,世間緣分,早有定數,不能強求。萬一我無法陪你到生命盡頭,萬一爸爸始終堅持要離婚,希望我的安排能讓我最愛的媽媽無憂無慮開開心心地過完這一生……”
俞永寧拼命捂著嘴,堵住咽喉中即將沖出口的嚎啕。原來阿征生前最擔心的還是她,為她做好了種種安排,可她卻辜負了這一切,更辜負了阿征的信任!夜深人靜時,她悄悄地將撕下半片床單繞過窗戶的欄桿。
她知道,她這一生,該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