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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慕容復忙不迭地贊了一聲,又含笑向阿朱言道。“阿朱,去玩罷?!?
不料阿朱竟搖搖頭,正色道:“我是公子爺的丫鬟,正該在公子爺身邊服侍?!?
阿朱此言一出,慕容復立時一怔。自慕容夫人過世之后,慕容復待阿朱阿碧一如王語嫣。這么多年來,這還是慕容復第一次聽阿朱以丫鬟自居。
慕容復正思緒紛紛,外出參加御史臺飲宴的秦觀又回來了。喝過入職酒的秦觀給慕容復帶回來一個好消息,只見他拍著慕容復的肩道:“算你走運!御史臺今日原本打算彈劾你不遵律法、無端干涉京畿治安、逢迎官家、勾連禁軍,后來見官家只封了你一個八品官,這才作罷了。”
風波惡與喬峰聞言俱是面色黑沉,慕容復才剛入朝為官,就有御史要彈劾他,這可不是什么好事??!
當事人慕容復則冷然發問:“不知是哪位御史大人好意放了下官一馬?”風波惡與喬峰不懂政治斗爭的殘酷,慕容復卻不會不懂?!安蛔衤煞?、無端干涉京畿治安、逢迎官家、勾連禁軍”,條條都是上綱上線的大罪,這御史哪里是風聞言事,分明是要置他于死地。至于作罷的理由,也定然不是看在他只授了八品官的份上。而是因為見他當殿拒婚卻不曾被神宗皇帝褫奪功名,投鼠忌器罷了。
“還不是那……”秦觀話說半截,忽見慕容復神情狠戾,頓時住了口。隔了一會,他訕笑著道:“慕容賢弟,大伙也不過是酒后胡言……”
“我看師兄才是酒后糊涂!”慕容復毫不客氣地打斷他,“如今朝中新黨舊黨亂成一團,師兄初入官場為民請命暫且休提,還是先想想該如何站隊保全自己罷!今日師兄飲宴的地方正是我慕容氏的產業錦林樓,師兄是打算現在告訴我,還是等明日小弟親自去問掌柜?”
慕容復這般疾言厲色,秦觀登時有些蔫頭耷腦。秦觀雖才華橫溢但于政斗一道著實白癡,與蘇軾可算是同性相吸。前往京城赴考之前,蘇軾便曾私下里關照過他:“遇事都聽你師弟的?!鼻赜^自認絕無看穿政局迷霧直抵真相的天分,這便老老實實地道:“是監察御史趙挺之?!?
“原來是炙手可熱心可寒的趙大人,真是久仰大名!”慕容復即刻一聲冷笑。
秦觀不知這“炙手可熱心可寒”的典故,他見慕容復面色不善只戰戰兢兢地問了一句:“師弟,你待如何?”
慕容復沉默了一陣,忽然神來一筆地道:“我打算給干兒定一門娃娃親?!备蓛赫翘K軾的幼子蘇遁的乳名。蘇遁只比李清照大了一歲,讓易安居士嫁給蘇遁,總比嫁給自己父親的仇人之子來得幸福。至于趙挺之,蘇軾曾言其為“聚斂小人”,既是貪財小人,給他扣一個徇私舞弊行賄受賄的罪名也是實至名歸了。轉眼見秦觀一臉茫然地望著自己,慕容復又提醒道?!摆w挺之慣會尋章摘句捕風捉影,師兄與他為同僚,定要事事小心,少言少錯!切記!切記!”
秦觀趕忙點頭,又傻乎乎地叮囑慕容復?!皫煹埽銊e亂來啊!”
“我區區一個國史院編修,能怎么亂來?”觸到秦觀關切的眼神,慕容復不由心下一柔,只嘆著氣道?!坝放_向來龍蛇混雜,養的是一群瘋狗。以師兄的稟性,怕是與他們混不到一塊去。哎!你平日里多帶些銀錢在身上,若是見到哪個御史清貧度日,就接濟一下罷。”
秦觀自然也知拿人手軟的道理,眼見自己的師弟用銀彈攻勢為他掃除潛在威脅,立時感動地眼淚汪汪。然而他卻并不知道,在未來的幾年里,慕容復正是借他之手送了不少金石古玩給趙挺之,勾起了他在收藏方面的興趣,引得他欲壑難填更不憚以錢權交易滿足私欲。最終,這官場不倒翁只在數年之后便因貪污之罪名而遭罷免。
送走了官場傻白甜秦觀,慕容復又將注意力放到了阿朱身上,溫聲言道:“你雖名為丫鬟,實與我慕容家的女兒無異??v使要服侍我,意思到了也就行了。”
見識了慕容復的怒火,阿朱再不敢違拗他的意思,再為慕容復與喬峰倒了一次酒,便退下了。
阿朱走后,喬峰忍不住輕輕一嘆:“官場險惡,慕容,你千萬保重。我處置了大忠分舵之事,就要回杭州復命了。”說到此處,喬峰不禁戀戀不舍地望著對方,不等慕容復提要求,又信誓旦旦地保證?!拔胰舻瞄e,一定來汴京看你?!?
酒宴之后,慕容復又抽空去瞧今日表現奇詭的阿朱。怎知他才走到阿朱的房門外,就聽到阿碧輕聲言道:“阿朱姐姐,公子爺待你我親如手足,你又何必妄自菲薄呢?”
房門內,阿朱沉默了一會,搖頭道:“阿碧,你我終究是丫鬟?!?
阿碧聞言登時急了,趕忙嚷道:“我知道阿朱姐姐仍記掛著拐子的那件事。只是此事實在是巧合,若非公主失蹤,公子領了皇命在身……阿朱姐姐,無論如何,公子爺也托了喬大俠救你性命,你怎能因此就與公子生分呢?”
“公子爺養我育我,我怎會與他生分?”阿朱見阿碧誤會了她的意思,急忙辯白?!拔胰襞c他生分,豈不是忘恩負義么?只是……只是,公子爺終究是要做大事的人,你我還得謹記身份,不要令公子爺為難?。 ?
阿碧再說些什么,慕容復已無心再聽。他知道,那日風波惡扔下阿朱不理,已然在他與兩個丫頭之間橫亙下無可彌補的裂痕。慕容復原打算尋個黃道吉日,收阿朱阿碧為義妹,也好為她們正名。如今,卻是不提也罷。想到這,慕容復忍不住仰頭望了一眼夜空中的那輪明月,低聲一嘆,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宋時規矩,新科進士有一個月的假期。一個月后,慕容復送別喬峰,前往國史院報到。這個時候,國史院大學士正由宰相王珪兼任,見到慕容復前來報到,他當即和顏悅色地表示國史院正缺慕容復這樣的人才,要重點培養他,請他主持整理國史院內收藏的唐時典籍。王珪話說得好聽,實際指使慕容復干的卻盡是搬運工謄抄員的活。不過數日,就將一個風度翩翩的探花郎折騰成了蓬頭垢面的農民工。
這一日,慕容復正高坐在長梯上翻閱唐時律法典章,門外忽然走來一名三十多歲英氣勃勃的男子。只見他舉手向慕容復抱拳一禮,朗聲道:“慕容大人,在下新任開封府判官諸葛正我。關于無憂洞一案,尚有些不明之處欲向慕容大人請教!”
此人話音方落,慕容復即刻雙目圓睜肢體僵硬。下一刻,他手中典籍悄無聲息地滑落;緊接著,他本人也再難保持平衡,竟自長梯上一頭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