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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光以官位要挾高太后已是一個不錯的格擋,可惜,他遇上的是博古通今的權謀大家慕容復。滿朝文武見司馬光請辭,俱以為他這是俯首認輸,唯有慕容復一眼便看出他是以退為進。當下以密音傳入之法向種諤言道:“種經略,攔住他!”
種諤雖不明所以,但仍是憑著對慕容復的信任跳了出來嚷道:“官家、娘娘,臣有話說!”
“種愛卿有話不妨直言。”這一回,不等高太后發話,小皇帝哲宗已然搶先許可。
“謝陛下!”種諤抱拳一禮,依著慕容復以內力傳入他耳中的話語大聲復述。“司馬相公的話,微臣聽明白了。無非是官家、娘娘若是什么都聽他的,他就接著干這宰相;若是不肯聽,那他就要辭官。依微臣之見,司馬相公這宰相當真做得風光,連官家、娘娘都要看他臉色,滿朝文武沒了他司馬屠戶,大伙都要吃那帶毛豬,微臣佩服啊!”
朝堂之爭好比商場談判,絕不能讓對手帶跑了自己的節奏。之前,司馬光欲憑個人威望碾壓朝堂文武,盡快促成割地之事。慕容復便要想方設法打亂他的節奏,將這場道義之爭打成持久戰,以天下民心碾壓司馬光的個人威望。如今,司馬光要以拖字訣延遲朝堂決議,以圖后算。慕容復便要惹怒司馬光速戰速決,迫使高太后今日便下旨不予歸還五砦。
有此緣故,種諤這番粗話剛一出口,滿朝文武已迫不及待地放聲大笑。
尚書右丞呂大防與司馬光乃是至交,他雖不認同司馬光之議,卻也不忍見種諤如此出言嘲諷,即刻呵斥道:“種將軍,君前豈容浪對?上下尊卑有別,你如此編排當朝宰相,心中可有‘規矩’二字?”尚書右丞掌辯兵、刑、工三部官員之儀,由他出言糾正種諤言行也算是職責所在。
種諤顯然明白這個道理,也不與呂大防爭辯,只高聲上了一早準備好的“干貨”。“微臣常在軍伍是個粗人,那些文縐縐的道理微臣不知!但微臣守邊三十載,自信若論宋夏兩國邊事,無人能比微臣更為老道。五砦之地雖說利小,可一旦割讓則攻守之勢立變,自通遠至熙州皆難駐守,我大宋實際讓出的土地將遠甚五砦。另有通遠至熙州并無天然險要,若要駐守需增兵十萬并沿途筑城防御。這十萬士卒年年月月人吃馬嚼,靡費資財幾何,就請度支司的相公們自個去算罷!”
元豐五年的宋夏之戰宋軍雖說大敗,但種諤卻仍是以他的一連串反對徐禧計策的上疏以及最后那神來之筆的救援永樂,抵定了他西邊戰神的威名。以至于如今他放言誰若輕言割地,必得增兵十萬竟無人能反駁亦無人敢反駁。
隔了許久,唯有御史楊畏跳出來道:“元豐四年之前,我大宋未曾占據五砦之地,邊關依然固若金湯。如今縱然歸還五砦,也不過是恢復舊觀,何以自通遠至熙州皆不可守?種諤,你君前浪對欺瞞圣上,該當何罪?”
楊畏自以為得計,卻不知這一問正問到種諤的專業領域。只見他當場翻出了邊關地圖,自軍事防御的角度為滿朝文武實實在在地上了一課,何處需建城、何處要增兵,若有敵來犯又該如何應對,俱是了如指掌。一課上罷,武將們俱嘆受益匪淺,文臣們卻各個如墜云里霧里。哲宗皇帝雖不知兵事,但少年心性好武慕強,仍是由衷贊道:“種將軍老于兵事,不愧為我大宋股肱!”
種諤心中得意,卻仍是努力做出一副沉穩之色,抱拳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司馬光見不得種諤這猖狂模樣,當下不屑一顧地道:“江山之固,在德不在險。大宋國土遼闊,五砦之地歸了我朝利益不大,夏國若失去則損失極大。若我朝送還五砦彌平兵禍,夏國也必然以仁義相報答。”
種諤聞言登時放聲大笑。這一回,他再不用慕容復教他如何應對,只向哲宗與高太后言道:“若是官家、娘娘深信我大宋與夏國乃是兄弟之國,將天下太平的愿景寄托于夏人的‘仁義’,則微臣再無話可說。莫說五砦之地,便是將汴京城雙手奉上結夏國之歡心,也是應當!臣請卸甲歸田,告老還鄉。可倘若大宋視夏國為腹心之患,必欲除之方可安天下,臣請殺了這獻媚蠻夷竊據我大宋宰相一職的狗漢奸!”
種諤此言一出,登時滿殿嘩然。只見司馬光面色青白,忽然脫冠擺在一旁,跪地向哲宗與太后拜了三拜。宋時傳統天子與士大夫共天下,群臣殿上奏對也只需作揖為禮,此刻司馬光堂堂宰相行此大禮,眾人一時俱是不知所措。哪知,待司馬光站起身來,竟一頭向殿中蟠龍玉柱撞去。
“相公,不可!”
“司馬相公!”
“快攔住他!”
殿中文武見此情形,立時鼓噪起來。更有不少與司馬光相熟大臣嚷了幾句后又恍然回神,急忙追出隊伍試圖去拽司馬光。
然而司馬光乃文臣之首,距離殿中那根蟠龍玉柱頗近,這個時候再要駐守殿門的禁軍趕上來阻止他自盡,終究晚了一步。眼看司馬光將要血濺當場以證清白,幾個老臣已萬般不忍地閉上了雙眸。
卻在此時,眾人只覺眼前一花,一個綠色的身影一閃而過,擋在了司馬光的身前。
司馬光一頭撞入那人懷中,他求死不成,這死志便已去了數分,只含淚道:“慕容探花,你何必攔我?”
慕容復被司馬光撞地胸口生痛,更加被他求死的行為唬地冷汗淋漓,一時竟答不上話來。一直以來,慕容復所見識過的爭斗無不是以消滅敵人為最終目的,為了達成這個目標甚至可以不擇手段泯滅人性。想不到今日卻讓他親眼看到,原來還有一種爭斗可以讓人心甘情愿地為自己心中堅持的道義犧牲性命,雖然這道義也是錯的。慕容復憐憫地看著他,輕聲道:“司馬相公既然連死都不怕,又為何對夷人這般軟弱,無端遭人恥笑?”司馬光在史書上的地位煌煌猶如日月,慕容復對他的敬仰之情不下于蘇軾。若非不得已,慕容復也不愿擔著巨大的心理壓力出手對付他。然而開弓沒有回頭箭,到了這個地步,慕容復必得讓他活著低頭而非成為一個死掉的勝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