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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峰這句感嘆,卻是說得鄧百川心有戚戚。“公子爺的心思,一向藏得很深。若非那晚親眼所見公子爺勃然大怒與喬幫主大打出手,我亦不知原來喬幫主在公子爺心中這般重要。”
喬峰聞言簡直跟見鬼了一樣瞪著鄧百川,許久方幽幽冒出一句:“他那天差點殺了我……”那夜上門去尋慕容復,喬峰只為核實真相,并無問罪之意。然而當他在書房外聽了慕容復與鄧百川的一番話,他才猛然意識到原來他的好兄弟慕容復竟已變了那么多。
“如果公子爺真想殺你,今日我就不是坐在這跟喬幫主喝酒了。”鄧百川輕嘆著道。那晚公子爺與喬峰的交手他看得分明,喬峰固然未曾下過殺手,可公子爺那招“流星趕月”也同樣在最后一刻凝槍不發。
“鄧兄,英雄的心中尚有情義,梟雄的心中卻唯有勝敗。我只怕終有一日,他那一槍會刺將下來。”喬峰猛灌下一碗酒,逼視著鄧百川追問。“他縱然要殺我,我也未必怕他!只是你捫心自問,那個時候的慕容,還是慕容么?”
喬峰眼神犀利面無余色,鄧百川一時竟不敢與他對視,只得微微轉過臉去。仿佛再不避開,便連自己的心肝脾肺都要給喬峰看穿了。這個時候,鄧百川竟忽而想起了主公生前曾說過的一番話,這番話在主公過世之后他更數次見夫人對公子爺提及。每每說起這番話,夫人俱是聲色俱厲。主公說:“除了中興大燕,天下更無別般大事,若是為了興復大業,父兄可弒,子弟可殺,至親好友更可割舍,至于男女情愛,越加不必放在心上。”那時,鄧百川從未覺得這番話有甚不妥。復國之路如此艱難,若非心無旁騖,怎能成事?直至一年前,他老來得子,懷中抱著那嬌嫩的嬰孩,再回想起當年那個喊著他“鄧大哥”逐漸長成的公子爺,心中總是五味陳雜不可辨數。
“……公子爺是遺腹子,更是慕容家的唯一血脈,夫人盼著公子爺成才告慰先祖,生前待他極為嚴苛。那個時候,公子爺每日四個時辰習武、四個時辰讀書、四個時辰休寢,自年頭到年尾,從未有一日游戲。有一次,公子爺抽空為表小姐畫了一張畫哄她高興,結果那張畫被夫人發現,請家法把公子爺打得皮開肉綻死去活來。公子爺傷勢未愈,夫人便借口公子爺尚有余力,又加了不少功課。那時我不知輕重,非但沒有從中勸阻,反而一力支持夫人。直至我的孩兒出世,想起公子爺那時的功課……”鄧百川搖搖頭,苦澀地道。“我竟是心疼起了兒子……那時總覺得公子爺雖孝順,可與夫人卻并不親近。如今才明白,如今才明白……”這些話,鄧百川從不敢與慕容復說,更不能與幾個義弟提。不知為何,今日竟說與喬峰。
鄧百川說得艱澀,喬峰更是聽得滿手冷汗。喬峰如今的武功在武林之中即便算不得是天下第一,也已是傲視群雄。他能有這般了得的身手,自幼而今出過多少力流過多少汗,只有喬峰自己心里明白。而慕容復不但武功與他相當,文采技能更加遠勝他這個魯莽武夫。要有這樣的本領,慕容復又下過多少苦功?可即便如此,慕容的母親仍然對這個兒子不滿意,竟然想要殺他,或者,至少是以威脅要殺他而逼他更加用功。“原來如此!我只是意外,慕容長大成人之后居然只是選擇隱世不出,而不是一把火燒了燕子塢。”再想到這些年來慕容復待自己與他身邊親友的情意,喬峰不由滿是懊悔地嘆息。“其實慕容原本天性溫柔與世無爭,我果然不該勸他出世!”
“喬幫主何出此言?”鄧百川驚問,他雖懊悔當年對慕容復逼迫過甚,可也明白男兒丈夫要干一番事業必得吃得起苦受得起累。更何況,公子爺要干的是立國興邦的千秋偉業,愈加要受非常人所及的苦難。
喬峰見鄧百川仍不明白,不由一聲冷笑。“我知道寡母向來要強,我只問你一句。慕容的母親生前,慕容可曾憑自己的意思說過一句話、走過一步路?”
鄧百川被喬峰問地一怔,隔了半晌方辯白道:“這天底下哪個當兒子的不是這么過來的?縱然夫人生前待公子爺過分嚴苛,本意也是為了公子爺好!”
見到鄧百川至今仍理直氣壯,喬峰氣急反笑,幾乎即刻便要反駁一句:天下父母待兒子縱然再嚴苛,也總不會要害他性命!然而話到嘴邊,他又瞬間意識到慕容復定然不愿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他緊緊閉了閉眼,生生忍了下去,只無奈道:“難道你們從未注意,但凡慕容辦起正事,他便……他便……”這一刻,喬峰的思緒竟是無比地清晰與冷靜。與慕容復相識以來的各種片段紛至沓來,多年來總隱隱感覺蒙在慕容復身前的濃霧終于徹底散去。夏*營里的那場大火、與蘇學士把酒言歡時的那兩個故事、正月初一那天晚上的爭執打斗,還有多年前他被噩夢驚醒的那一剎那,這與平日里的他簡直判若兩人。可是這么多年過去,竟從未有人發覺不妥。
“他便什么?”鄧百川膽戰心驚地發問,他的心其實并不如他表現出來的那么平靜。不知為何,見到喬峰這副又憤怒又憐惜的神情,鄧百川總隱隱覺得有什么地方似乎是錯了,而且是大大的錯了!
喬峰疲倦地搖搖頭。“你們將他逼到這個地步,居然還敢說是為他好?怪我,怪我!他當我是兄弟,我卻令他的處境雪上加霜!”說罷,他再不理會鄧百川,隨手丟下幾枚銅錢匆忙離去。
喬峰走地突然,目的地卻是十分明確,正是慕容府。他身負武功腳程極快,趕到慕容府時種師道竟還沒有離開,正提著一柄長/槍在庭院里練槍法。喬峰雙手環胸看了一陣,忽然出言道:“慕容這一槍不是這么出的,腰手眼成一線,出招要更剛勁勇猛才是!”
猛然聽到喬峰的聲音,種師道頓時右手一松,這招“流星趕月”立時成了“星月齊墜”。他扭頭看了喬峰一眼,許久方訕笑著道:“喬兄何時來了?”
喬峰走上前來,右足踩在槍桿上一撥一撩,便將那柄長/槍接入手中。“種兄何時也對槍法有興趣了?”
“剛與慕容聊了一會軍中陣列,槍陣威力極大,縱使單打獨斗也十分了得,這才……”種師道小心翼翼地看了喬峰一眼,確定他并未動怒這才良心發現地補上一句。“是我纏著慕容教的。”
“慕容呢?”喬峰果然不在意,只管問慕容復的去向。
“在書房呢,說是想起幾個有用的陣列,準備寫下來讓我帶回去給叔叔研究。”種師道回道。見喬峰抬腿就往書房去,他趕忙追了上來。“喬兄,喬兄……”
不等種師道把話說完,喬峰轉手將那柄長/槍又推入他懷中。“好好練,別辜負了慕容的一番心血!”
在書房內埋頭事務的慕容復見著喬峰忽然出現顯然也十分意外,他慢慢地自桌案之后站起身來,沉默地望著對方。
喬峰大步走上前來,隨手翻了翻慕容復的桌案。《全唐詩》的整理工作只開了個頭,秦觀找了人手散往各地收集唐詩,列了清單來要錢;在山東大煉鋼鐵的宗澤也寫了書信來探討煉鋼技藝,接著委婉表示這研發經費略有不足;畢昇的后代子孫已尋到下落,正準備邀請他們前來汴京,路費和給畢昇家人的安家費總要事先準備;遠在上海鎮的包不同同樣來信匯報上海鎮的建設進展,索要第二期的工程款;明州的范老板也傳訊過來,說是慕容復訂購的大船已完工隨時能下水,這尾款也該結一結了……再一翻慕容復擺在面前寫了一半的各色陣列,掃一眼桌邊的日程表,喬峰不禁失笑。跟眼前這些千頭萬緒的大事比起來,一群已死了兩年的夏人,的確沒有半點分量。
“慕容……”喬峰凝望著慕容復的雙眸,他心中有千言萬語想倒出來給慕容復聽,可最終竟只能擠出一句。“你若不想干了,我陪你笑傲江湖;你若還想繼續,讓我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