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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峰聞言唯報以苦笑。“世事弄人!若非這種種曲折,我不會明白我對慕容的心意。可有時候,我又寧愿我永不明白……”
“大哥是后悔了么?”段譽奇道。頓了頓,他又了然地補上一句。“此事確然有違世俗……”
“不,不!”蕭峰連連搖頭,黯然道。“那時我一直不明白,為何慕容任由我誤會卻從不解釋。直至那日我來告知三弟阿紫之事,我想我終于明白了……喬峰與蕭峰,終究是兩個人。”
虛竹仍舊一頭霧水,卻是段譽怔愣許久終是恍然大悟,驚道:“原來慕容復這般雄心壯志,要一統天下!”
眼見段譽經歷種種波折終于有了些政治眼光,蕭峰亦深感欣慰。“可笑慕容博一生處心積慮只為興復大燕,卻從來不知他的兒子心中所愿遠比他這個父親更為壯闊宏大!”
“大哥,那也曾是你心中所愿。”虛竹好心提醒道。
“是!”蕭峰點點頭,心中又是感慨又是酸澀。“若非我與蘇學士相勸,慕容絕然不會出仕。以他的聰明才智,應該明白他身份特殊,當個閑云野鶴隱于山野才是最佳選擇。他是為了我們……這條路如此艱巨他都咬牙走到今天,可我這個大哥非但不能助他,反而在半路棄他而去,更從此站在了他的對立面。”
“如果是這樣,那么他與伯父……”段譽忽然言道。
“我不知道他究竟何時知道了雁門關一事,但無論如何,我確信他對我的感情是真的。他曾有無數次機會可以殺我,可最后他卻選擇寧可被我誤會仇恨也要保全我父子二人的性命。他追捕我爹爹時,或許的確尚不知情,或許……只為殺人滅口。可無論是哪個目的,他都是為了我。如今我爹爹未死、慕容博已為當年所為付出代價,我又怎能再怪他?”
虛竹見了蕭峰這副情根深種不能自拔的模樣只是沉默,可段譽卻又道:“大哥,人心難測。你怎知這位慕容大人他就從未曾想過要復國呢?”
“他沒有兵權!”蕭峰斬釘截鐵地道,“縱然如今皇室暗弱、官家昏庸,慕容大權獨攬說一不二,可他沒有兵權!便是當年他在上海鎮立偌大基業,有人、有錢、有糧,可卻唯獨沒有兵。如今大宋西軍有名將坐鎮有厲害的火器,慕容若是生了異心,便是自尋死路。”說到底,政治并非人情往來。即便慕容復與種、折兩家的交情再好,他們也很難為了他的皇帝夢拼上整個家族的前程榮譽。
“這么說來,慕容大人還真是大宋的忠臣!”兵權的重要性虛竹或許不懂,段譽卻是自登基以來便飲恨至今。段氏皇族在大理國內頗有人望,可一旦這人望遇上大軍,那便是一無所用。段氏帝王尚且不能沒了兵權,慕容復若想黃袍加身,又豈能僅憑功績德行?只是再度確定慕容復一心為公堂堂正正,段譽心中卻難免有些不是滋味。
“忠臣么?”哪知蕭峰聞言卻是苦笑連連,“慕容忠于這天下,卻未必會忠于哪個帝王。自元祐六年蜀黨執政,至今六年過去,慕容已是毀譽參半。日后、日后……”想到慕容復強硬的性情,誰若擋他路便直接碾過去的霸道手段,蕭峰不由憂心忡忡。既然慕容無意興復大燕,那這天下終究是趙家的天下。縱然如今趙煦無法親政只能任由慕容復擺布,可百年之后,史書上又豈能饒過慕容?
蕭峰與段譽二人各懷心事,一時盡皆沉默。卻是虛竹忽然狠狠灌了幾碗酒,起身朗然道:“大哥、三弟,此間事了,兄弟我打算回靈鷲宮了!”
虛竹的來意,蕭峰最清楚。此時聽他這么說,蕭峰即刻吃了一驚,忙道:“二弟,你……”
不等蕭峰把話說完,虛竹已斷然道:“大哥且安心,慕容復武功已廢,小弟絕不會再向他尋仇。”說到這,虛竹不由幽幽長嘆。“恩怨情仇,先前原是小弟著相了。倘若小弟能為了爹娘向慕容復尋仇,那些受我爹娘所害的人便也能向我尋仇。至于妻兒遺恨,宋夏兩國本是國仇,百年來死在兩國鐵蹄下的百姓數以百萬計,小弟的這點仇恨又算得了什么?正所謂冤冤相報何時了,小弟有幸與妻子避世靈鷲宮,又何苦再涉紅塵苦海?不若就此罷手,跳出紅火坑,做個清涼漢。”
蕭峰聽了這話即刻起身拍了拍虛竹的肩頭,段譽卻沉著臉道:“二哥難道就這么忍了?”
虛竹知道段譽仍執著于失國之恨,不由勸道:“三弟,可還記得寒山拾得玄妙對談?昔日寒山問拾得曰:世間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如何處治乎?拾得云:只是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幾年你且看他。這世上原就是無人不冤、有情皆孽,我知三弟深恨慕容復謀奪你家國……你不要著急,且等幾年再看罷!”
虛竹這么說段譽立時一窒,許久方喃喃自問:“原來我也因仇恨失了本心么?”
便是蕭峰,亦因虛竹那句“無人不冤、有情皆孽”而深受觸動,良久他方感慨道:“恭喜二弟開悟!”
虛竹自幼苦學佛法,本就佛性深厚,有此頓悟亦是他的慧根與福報。聽聞蕭峰所言,虛竹即刻抱拳一禮,豁然笑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只愿大哥與三弟亦及早放下心中仇怨,咱們兄弟三人再把酒言歡!”說罷,他端起面前酒碗一飲而盡,徑自大笑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