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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蕭遠山再度提及此事,蕭峰終是忍無可忍,脫口道:“那我恩師呢?我恩師玄苦大師與爹爹又有什么仇恨,為何你要殺了他?爹爹,你日夜記著別人對你作的惡,又可曾記得自己對別人作的惡?”
聽到蕭峰說出這樣的一番話來,蕭遠山立時一怔。半晌,他方痛心疾首地道:“原來……卻原來,我的孩兒一直都認定他的親生爹爹給人打斷一條手臂,是他濫殺無辜的報應?”
這話委實誅心!只見蕭峰目光猛然一縮,站穩了沒有說話。
“好!好兒子啊!我養的好兒子啊!”蕭遠山高呼兩聲,徑自呵呵笑著走了出去。
蕭遠山走后,蕭峰即刻疲憊不堪地扶著桌角緩緩坐了下去。只見他兩手撐著額頭長久地沉默,此時此刻,他竟是那樣的思念慕容復。
翌日一早,蕭峰便出發去南市口拜訪匯通錢莊在此處的分號掌柜。匯通錢莊在南市口占著最好的位置,鋪面也比旁的店面氣派不少。走進錢莊,店內的大小伙計都穿著一個模樣的工作服,見到客人上門便齊聲問好又奉上香茶。蕭峰曾聽聞匯通錢莊待客周到,如今看來卻是名不虛傳。
這南市口的互市市場原是蕭峰一手所建,他來往南市口多回,便是一個普通的小伙計都能認出他的身份來。如今見到南院大王親自上門,不等蕭峰發話,分號掌柜便已從后院恭迎而出,向蕭峰深揖道:“小人白不器見過蕭大王!”只見這位白掌柜年紀莫約在四十上下,白白胖胖滿臉堆笑,便好似一尊和氣生財的彌勒佛,讓人無端端地心生好感放松警惕。然而蕭峰與其目光相交,即刻便注意到他眼底精光一閃,頓知此人并不好相與。
“不必多禮。”蕭峰伸手虛扶了一下,開門見山地道。“白掌柜,今日冒昧造訪乃是有事相詢。”
堂堂大遼南院大王,能找一個錢莊掌柜問什么事?莫不是來打秋風?白不器心下一頓,面上卻不露聲色,只躬身道:“蕭大王,請往貴賓室說話。”
很快,兩人便在貴賓室坐定。蕭峰環視了一周這貴賓室內的裝飾擺設,不由暗自一笑。隱隱散發暗香的烏木家舍,雪白柔軟的羊毛地毯,桌案上擺著一只羊脂花瓶插著幾株嬌艷鮮花,這分明是慕容復一貫的喜好。只需見過這一間貴賓室,蕭峰便知這匯通錢莊的貴賓室俱是一個套路。
蕭峰不急著發話,坐在他對面的白掌柜卻不敢拿大,已是一臉殷勤地道:“蕭大王位高權重日理萬機,不知小號能幫上大王什么忙?”
蕭峰長長一嘆,緩緩道:“你的東主是姓王,還是姓蘇?”
白不器目光一閃,不答反問:“蕭大王,可是小號犯了什么忌諱?”
“那么,便是姓慕容了?”蕭峰見狀即刻了然,當下便問。“慕容復將匯通錢莊開到大遼來,除了打探消息,究竟還有什么目的?”
蕭峰此言一出,整個貴賓室內即刻死一般地寂靜。匯通錢莊來大遼做買賣的目的,蕭峰早已存疑許久。他了解慕容復,慕容復既有心平滅大遼,那么安插在大遼的細作是絕然不少的。而一個合格的細作首要的要求便是掩人耳目,匯通錢莊在遼國境內如此大張旗鼓,實是異數。所謂事有反常必為妖,如果匯通錢莊的作用并非打探消息,那自然是有更為重要的任務。
只見白不器胖胖的面頰不自覺地抽了兩下,強笑著道:“蕭大王何出此言……”
不等白不器把話說完,蕭峰又是一聲長嘆,自懷中取出一枚祖母綠的戒指擺在桌上。“白掌柜不妨看一看這枚戒指!”
這祖母綠的戒指是以整塊祖母綠打磨而成,戒面上刻著五個圓環,從左到右互相套接。上面三個分別染著藍、黑、紅三色,下面兩個則是黃、綠二色。是的,這造型赫然正是后世奧運五環的標志,設計這造型的當然是慕容復。然而這樣簡潔的造型委實不符宋時世人審美,甚至可說是其丑無比,若非當年慕容復百般交代不能將其丟棄,只怕這枚戒指早已失落無蹤。如今時隔多年,蕭峰已不必慕容復提醒暗示便能猜到這枚戒指定然事關重大。
果然,白不器一見桌上的這枚祖母綠的戒指眼角便是一抽,忙告了一聲罪取過那枚戒指,以印泥在戒指內側拓印下一個大篆的“峰”字來。接著,白不器取出一只模具與一本賬本,將那枚戒指擺入模具中測了測尺寸,又將那“峰”字與賬本上的印記細細比對了一番。待確定絕無瑕疵破綻,白不器終是舒了口氣。只見他恭恭敬敬地歸還了戒指,小心翼翼地道:“不知……不知蕭大王與我家公子爺……”
蕭峰一見白不器這番鄭重其事地檢驗真偽也是吃了一驚,忙問道:“你先告訴我,這戒指究竟有何用?”
“是!”白不器立即應聲,一五一十地答道。“蕭大王,這同樣樣式的戒指一共有六枚。但凡持此戒指來我匯通錢莊者,無論他有什么要求,匯通錢莊便是砸鍋賣鐵也要傾力達成。”
“六枚?”蕭峰卻奇道,“那剩下的五枚是……”
“有兩枚姓蘇,加上蕭大王手上這一枚是第一批,在我匯通錢莊開業時各分號掌柜便已知此嚴令;剩下的三枚分別姓種、宗和諸葛,是兩年前才補上的名單。”白不器又道。以慕容復的命令而論,可以說誰若拿來了這戒指,便可決定匯通錢莊的生死。白不器委實想不通,為何竟會有一枚戒指落在了一個契丹人的手上。
白不器心中疑惑不已,蕭峰卻也同樣震驚。匯通錢莊的成立早在元祐年間,至于慕容復送給他這枚戒指那更是在其科舉入仕之前。想不到事隔這么多年,他們二人之間發生了這么多事,原來慕容復對他的情意從未有變。想到這,蕭峰的心中既酸澀又甜蜜,他忍不住低頭摁了摁雙目這才沉聲問道:“那么,我想知道匯通錢莊來大遼的目的,白掌柜也該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了?”注意到白不器面露遲疑,蕭峰又補上一句。“今日之事,你可隨時告知你家公子爺。”
“是!”白不器低眉順眼地應了一聲,這才答道。“小人來大遼之前,公子爺只吩咐了一句。要契丹百姓也如大宋百姓一般,習慣使咱們匯通錢莊的交子。”
蕭峰沉默許久,終是低聲嘆道:“果然如此!”蕭峰不懂什么金融戰爭,可他卻知道一旦契丹人都用匯通錢莊的交子,而宋遼兩國又忽然爆發戰爭,那這些交子便瞬間變成一張廢紙。那個時候,只怕不等大遼皇帝揮軍南下,契丹百姓便要造反了。
原來這場戰爭早已開始,只是我們都不明白!走出匯通錢莊,蕭峰不由搖頭苦笑。縱然慕容復對他的情意再深,他的兵鋒北上卻不會有任何遲疑。誰若擋他的路,他就把誰鏟除,包括——蕭峰!究竟該怎么做呢?難道這真是一個死局?
蕭峰剛心事重重地回到王府,耶律莫哥竟沖了出來,滿臉驚慌地道:“大王,老爺子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