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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復聞言卻只付之冷笑。“沒有人證,只憑這些不知真假的物證,就敢構陷本官!蔡元長,你好大的膽子!”
蔡京深知慕容復大權在握連趙煦也不得不忌憚三分,如何敢輕易開罪他?然而,由來帝王家最忌憚的便是有人窺伺他們的皇位。慕容復犯了這么大的忌諱,便是最后不能證據確鑿也必定遭皇家厭棄。只要扳倒慕容復,蔡京自信蜀黨上下再無一人是他的對手,這才放手一搏。“那位義士親口所言,這些罪證俱是從慕容相的祖宗陵寢中起出。究竟是真是假,官家只需派人查驗一番,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蔡京此言一出,趙煦尚未及有所表示,慕容復已是勃然大怒即刻起身怒視著蔡京道:“蔡元長!本官究竟如何開罪了你,要你這般處心積慮構陷于我,連我的祖宗先人亦不愿放過?”
挖人祖墳的事,連趙煦也覺得太過重口,不由暗自搖頭。再轉念一想,他方才拿的竟是從別人的墳墓中起出的陪葬品,那更是寒毛倒豎,不由驚聲叫道:“蔡元長,如此說來這些罪證……”
趙煦話未說完,慕容復已了然安撫:“官家放心,微臣先祖墳塋定時有人打理,至今完好無損。這些東西,不過是有心人刻意偽造,構陷微臣!”
趙煦雖深深忌憚慕容復,可卻也一向深知慕容復行事可靠。有他一言安撫,趙煦竟即刻平靜了下來。
蔡京將兩人互動瞧在眼里,也是暗自心驚。想蔡京雖貶官外放多年,卻始終未曾熄了官場搏殺之心。這些年,他冷眼旁觀蜀黨治政,雖說功績累累,可趙煦對慕容復的嘉獎賞賜卻寥寥可數,實難與其功勞相配。蔡京憑著自己一貫的政治敏感度,一眼便瞧出趙煦莫約不喜慕容復。今日面圣,他只是稍有試探,趙煦便表達了自己對慕容復的厭惡,更隱隱期盼蔡京能為君父分憂,扳倒慕容復。可以說,若非趙煦鼓勵,蔡京不會一回京就將這罪證拿出來。然而蔡京卻也萬萬沒有料到,趙煦雖忌憚慕容復,可與此同時卻又對他這般信任。來自敵人對自己的信任,無疑證明了此人強大的實力。蔡京只覺心下一突,本能意識到他與慕容復之間,怕已是不死不休!想到這,他馬上又磕了一個響頭,高聲道:“官家,事關重大!臣請搜查慕容相府!”
“放肆!”慕容復身為左相豈能受這種羞辱,當下揚聲怒斥。“蔡元長,你究竟是何居心?”
蔡京側目睨了慕容復一眼,意味深長地回道:“慕容大人,清者自清!”
這回,連趙煦也站了回來。“慕容卿,你這般抗拒,可是心中有鬼?”
哪知趙煦這一句,于慕容復竟好似晴天霹靂。只見他難以置信地望著趙煦,眼底驚詫、憤怒、傷感、自嘲等情緒不住輪轉,最終卻歸于一笑,這便慢慢地掀袍跪地決絕道:“微臣本是元豐年間先帝欽點探花,十數年來深荷皇恩信重,方有今日。微臣駑鈍,唯以忠貞謹慎報效官家,想不到……想不到……既是如此,微臣無話可說,請官家賜臣一死!”
“你以為朕不敢么?”趙煦深恨慕容復奪他君權,自然不會受慕容復的威脅。
眼見場面僵持,向太后竟在此時急沖沖地趕了進來,揚聲問道:“官家是要賜死誰?”
見到向太后忽然出現,慕容復與蔡京不由同時一嘆。區別只在于,一個嘆僥幸過關,一個嘆大勢已去。
果然,向太后才一到步便令身邊婢女將那“罪證”遞給她過目。“哀家聽聞官家懷疑慕容相謀反?”只見她粗粗掃了一眼慕容筆的遺書便是一聲冷笑,又隨手將其棄之一旁。“僅憑這份不知何人手書的信箋,官家就深信不疑,要自折股肱?”
“母后,慕容復家祖正是慕容筆!”眼見向太后偏袒慕容復,趙煦自然不服。
向太后卻毫不在意,只輕描淡寫地回道:“慕容卿貴為左相,他的家世天下何人不知何人不曉,有人假借慕容筆之名偽造書信卻有何難?官家可曾驗過這是否是慕容筆親筆?”
趙煦聞言立時一噎,蔡京見狀忙補上一句:“啟稟太后,只要搜查慕容相府,核驗真假……”
“輕狂!”豈料他話未說完,向太后已面色如霜,厲聲怒斥。“這豈是我趙家待忠臣干吏之道?何況,慕容卿身居左相,豈能輕賤?”
宋時的君臣關系終究不如清朝,太/祖皇帝開國之初便放言“與士大夫治天下”。是以,趙煦與慕容復的關系是合作伙伴,而非主子與奴才。而首相之位,那更是上輔君王、下安黎庶、群臣避道、禮絕百僚,貴不可言。
只憑著這不知真假的“罪證”,趙煦究竟能不能搜查當朝首相的府邸?顯然不能!能不能賜死慕容復?更加不能!相反,慕容復這般烈性,趙煦只有安撫。否則,他若一頭撞死自證清白,士大夫們必然抱團為其伸冤,屆時趙煦便唯有遜位安撫天下民心了。趙煦竟是得了向太后一言提醒,方才意識到眼前的慕容復絕非當年的蘇軾,可以由得他趙煦如先帝對付蘇軾一般,只憑捕風捉影的一點“罪證”便能將其搓圓捏扁。只見他沉默了一陣,終是黯然道:“慕容卿不必如此……”
哪知趙煦才說了半句,慕容復已擺出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硬邦邦地打斷了他。“官家,當初范相主持吏治改革,但凡有真憑實據指證百官有罪,則一應文武官員皆應去職受審。微臣既有謀反之嫌,請官家革除微臣左相之職,交付有司審問,以正視聽!”
說實話,慕容復的建議實是深得趙煦之心。可惜,趙煦聞弦歌而知雅意,知道要將慕容復投入大牢,最要緊的卻是“真憑實據”四個字。而蔡京呈上的種種證據,在未曾驗明真假之前,實難說它是“真憑實據”。而慕容復既然毫不畏懼,那這些“罪證”的真實性怕已是微乎其微。
趙煦正不知如何答話,向太后已然賠笑安撫:“慕容卿,汝之忠心,天下皆知。”向太后雖說是得了諸葛正我通風報訊,方來給慕容復解圍,可她對慕容復的忠心卻是深信不疑。
有向太后出面安撫,慕容復倒也乖巧。只見他幽怨地瞥了蔡京一眼,這便俯身下拜,低聲言道:“懇請太后與官家容臣告假,未曾證明微臣清白之前,再不敢覲見至尊。”
如今滿朝皆是慕容復的親信黨羽,只要他一點暗示,整個朝廷都能停工。向太后豈能容他這樣告假,當下冷然道:“官家,蔡大人方才返京便私心構陷首相,動搖朝政,豈是為臣之道?”
向太后此言一出,蔡京當即魂飛魄散,忙合身撲倒在地連連叩首:“官家,微臣一片忠心!一片忠心啊……”
趙煦自然知道蔡京的忠心,但這個時候,趙煦也唯有辜負了這位“忠臣”。“著令,將蔡元長與這些物證一同交予大理寺,待辨明真偽再行論處。”
如今的大理寺卿范純粹是前左相范純仁的四弟,雖非蜀黨卻親近蜀黨,這些物證一旦交付大理寺,會有什么樣的結果那還用說么?“官家!官家……”蔡京還待求情,可話未出口便已被宮中侍衛拖了出去。
自此,慕容復終于心滿意足,又向向太后與趙煦表了一番忠心,這才告退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