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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赦一驚,誰不知道自己家和忠順王府素無往來,忠順親王若要徇私更是輕而易舉。
長泰帝聽了卻道:“你有心料理,但你和賈家不睦,肯定有人說你公報私仇,竟是不必你費心,單管義忠親王那件案子罷。賈家的案子就交由刑部,盡快查明真相?!?
刑部尚書徐茂急忙出列,躊躇道:“若要查明,須得查抄其家,翻找證物,尤其是甄家、史家轉移過去的財物等,以及重利盤剝的票據等。怕就怕這會子工夫,榮國府已經轉移走了所有證物,未必能找出來,就像甄家、史家一樣,都在抄家的官兵抵達之前轉移走了東西?!?
賈赦一擺手,道:“徐尚書放心,我上朝時叮囑犬子并兒媳,叫他們著人看管門戶,凡家里的人許進不許出,外人進出所帶之物都一一查驗后放行?!?
別的不說,甄家和史家的財物可都在王夫人房里,為了不獲罪,很有可能轉移出去或者轉移到庫房里,在王夫人房里就是王夫人的罪證,殃及賈政,在庫房里可就得自己一人承擔了,他如論如何都得防著。原本他沒想到這里,是鳳姐提醒了他,忙命賈璉去料理。
忠順親王也笑道:“怕在賈將軍上朝自辯的時候,寧榮二府效仿甄家、史家行事,我早奉旨派兵盯著他們家了,其家人許進不許出,外人進出攜帶之物一一查驗,問明緣故后放行?!?
賈赦聽了,滿身冷汗。
聽到長泰帝早有舉動,徐茂倒是放心了,他原是禮部尚書,那年林如海臨終前去傳旨的就是他,長泰帝見他為官勤懇,又頗正直,前年調任他為刑部尚書,總管諸事。
賈赦想起妻女孫兒人等,豈能叫抄家的官兵沖撞了?忙跪下狠狠磕了幾個頭,面帶沉痛之色地道:“若是罪在微臣,微臣甘愿領之,然若不是微臣之過,抄家之后微臣的妻母女媳人等有何面目活在人世?懇請陛下網開一面?!?
長泰帝想了想,他有心放過賈赦一房,道:“卿家罪名未定,不同于別人,就是治家不嚴也不至于抄家,就這么抄家反倒顯得卿家罪過深重似的。這樣罷,命人進去傳信,讓女眷人等回避在一處,再命兵丁進去按房查抄,先抄證物,余者暫且封鎖在房中,而后論罪發落,也免得查明卿家無罪時發還東西出了差錯。”
說著,對徐茂道:“寧榮二府都如此行事,查抄之時,先將彈劾案中的賈赦、賈政、賈珍等人拿下收押,查明無罪再釋放?!?
徐茂遵旨,賈赦更不必說,自辯時已脫其冠,此時滿心感恩,自愿收押。
忠順王府素和賈家不睦,忠順親王自告奮勇地帶兵前去,以寧國府和義忠親王有來往為由,畢竟他現今管著義忠親王的案子,長泰帝叮囑道:“不許胡鬧?!辈琶麕П?
接下來就由忠順親王帶兵按房查抄寧榮二府,徐茂跟在后面搜羅證據,有長泰帝旨意在前,官兵人等都給賈家女眷這份體面,先命女眷人等回避在賈母上房,不許進出,命刑部的獄卒婆子看守,是怕官兵們無所顧忌欺辱這些女眷。
徐茂掌管刑部以來,早有經驗,一面命人翻找證物,一面命人按名冊清點賈家的下人,以求人證,余者都趕到榮禧堂門前甬道兩側的空地,著官兵看守,無關人等攆出去。
薛家和妙玉等皆被逐出,前者凄凄慘慘地回了京中舊宅,后者則被靜慧接回牟尼院。
值得一提的是,忠順親王和徐茂抵達榮國府時,去了庫房所在的院落,賈璉正與王夫人的心腹陪房在庫房前針鋒相對,親自帶人攔住王夫人命人將甄史兩家財物送入庫房的舉動,雙方各執一詞,都不肯卻步,官兵進來,當場拿住。
忠順親王命人開箱,翻弄了幾下,果然是甄史兩家轉移出去的珠寶物件,在甄史兩家的賬冊上都有登記,冷笑一聲,乃道:“幸虧來得巧,倒免了我們一番功夫。”
徐茂瞧了瞧,問賈璉道:“這些東西是哪里來的?”
賈璉恭恭敬敬地給忠順親王請過安,才回答道:“這是二太太送來的,不知為何,今兒突然就要放在內庫里,但這些東西我們并沒有見過,也不是府上的東西,賬目上沒有,下官便攔住了。至于內庫里都是素日的人情往來所送之物,無非是些綢緞綾羅果品酒水,沒有別的東西,皆有清單賬冊,來歷明白,請王爺和大人明察。”
忠順親王一面命人清查,一面對賈璉道:“你老子在朝上不承認你們府上匿藏甄史兩家的財物,瞧來竟是你叔叔家所為?”
賈璉苦笑道:“王爺容稟,家嚴不住在這里,確實不知此事,賤內雖知,但苦勸嬸娘兩次不得,這才氣得搬回東院,尚未來得及措辭告訴家嚴家慈,就有人彈劾家嚴了,家嚴不得不上朝自辯,這些王爺和大人找下人來問問就知道了?!?
說到這里,忙又假裝驚訝地去圓自己不知東西來歷的謊言,道:“我說嬸娘怎么好端端地把這些東西放進內庫,以前從來沒有,原來里頭裝的是匿藏的犯官財物?!?
忠順親王看了他幾眼,呵呵一笑,徑自命人繼續查抄。
這一回他和徐茂竟是大開眼界,除了內庫那些平常送禮所用的綾羅綢緞等物外,其余庫房空空如也,而各房各室的東西卻是滿滿當當,價值不菲,令人駭目。因賈母早已分過家了,世人皆知,且她又年紀老邁多病,房中都是女眷,就沒查抄她的上房。
作為一家之主,東院祖孫三代的東西竟不如王夫人一人所有,單她房里就有三四十萬的東西,很有些逾制之物,賈政房里也有一二十萬,兩房媳婦房中梯己總數也有一二十萬。
花了兩三日的工夫,經過查抄、拷問,人證物證俱在,賈政一房悉數收押治罪。
賈政早就被收押了,所以查封榮國府后入獄的也就王夫人和賈寶玉、賈環、賈蘭叔侄三個,李紈和薛寶釵是女眷,雖受連累,但在榮國府后院辟一處下人院關押,命獄婆看守,而王夫人則是罪過最重,押入獄神廟,單獨看守。
和王夫人、李紈母子、賈環娘兒倆的驚慌失措相比,寶玉雖然滿臉慘淡,但是不忘賈母,被押出去時不住回頭,喊道:“鳳姐姐,四妹妹,千萬照料老祖宗?!?
寶玉遭遇此厄,賈母當即昏了過去,等清醒時已是整個身子都不能動,口歪眼斜不能語。
房中就只邢夫人、鳳姐和惜春、巧姐、萱哥兒,一個丫鬟都沒有,鳳姐一面擔憂賈赦和賈璉,一面央求看守他們的婆子,拔下頭上的一根鑲著大珍珠的鳳釵、褪下腕上嵌著寶石的金鐲給她們,含淚道:“好歹替我們請個大夫?!?
婆子卻不敢收,回了忠順親王,果然請了大夫過來,倒也盡心盡力。隨即忠順親王又傳了命令過來,不必再看守他們,只是府內官兵要等案子結了才能撤下,遂命他們移至東院,別來這邊亂走。
鳳姐得知賈璉沒被收押,東院已解封條,心中塊石登時落地。
東院雖未封鎖,也有廚房可用,但是一應糧食等都在榮國府糧倉里,不得動用,幸喜黛玉遣人送了銀兩衣食藥材等物過來,同行的又有太醫,才算解了燃眉之急。
因重利盤剝和包攬訴訟等事已經時隔多年了,票據書信等一滴無存,縱有王夫人和心腹陪房的口供,也須得查找當日的人證,才好斷案。聞得此信,張金哥一案的前長安守備前來告狀,替枉死的子媳伸冤。徐茂自然受理,一個月后查得明明白白,結案后稟明長泰帝,按照律例做出以下判決:寧國府罪過深重,罪證確鑿,賈珍秋后問斬,賈蓉流放北疆,其家產抄沒,家眷下人一并當街發賣。榮國府賈赦雖無大罪,然因治家不嚴以至于府中上下人等倚仗權勢無惡不作,遂削去爵位,收回府邸,并罰銀兩萬,釋放返家。賈璉從前包攬訴訟舊檔猶存,罷免其職,罰銀五千,父子房中財物發還,但仆從人等一概發賣,以平民憤。榮國府賈政結交外官、安插心腹入朝為官、縱容妻子逾制、重利盤剝、包攬訴訟、匿藏犯官財物、傳遞宮闈消息東西,貪財傷命無數,亦有其奴恃強凌弱、欺男霸女等,遂罷免其職,連同其妻一同流放北疆軍中為奴,其房中財物俱抄沒入官,房中子媳孫婢人等一概發賣。
長泰帝額外又下了一道恩旨,賈珠之妻李氏守寡多年,不在發賣之列,其嫁妝亦不在抄沒之列,賈蘭、賈寶玉、賈環并賈寶玉之妻薛氏年輕不知事,允贖為民,至于財物并未發還。
第138章
旨意一下,消息傳至尚未摘去敕造榮國府大匾額的賈家,賈璉等人感恩戴德不盡,急急忙忙地籌集銀兩,次日好交罰銀接賈赦回家,并趕在變賣家眷仆從之前把寶玉幾個人贖出來。雖然朝廷并未十分催促他們如此,但賈璉怕夜長夢多,恨不能立時就去交錢領人。
幸虧從賈家出事以來,賈璉一直未被收監,才能留在家里打點外面的事務,也得了黛玉和迎春夫家的幫助,不至于留下一家婦孺惶惶然地不知如何是好。
賈赦和賈璉父子兩個的罰銀是兩萬五千兩,賈蘭、賈寶玉、賈環和薛寶釵的四份贖身銀子是四千兩,寧國府尤氏和許氏婆媳皆是沒入官府為奴,許買賣不許贖身為民,兩人又是一千兩,總共三萬兩之數,而賈赦房里雖有十幾萬兩的東西,銀子卻早就用來償還欠銀了。
賈璉和鳳姐手里只有五六千兩銀子,原本攢著打算給惜春置辦嫁妝的,只有先用來交罰銀,賈母當時分給賈琮五千兩銀子,賈琮也勸邢夫人拿出來。
賈璉嘆了一口氣,道:“這才一萬多兩,差遠了?!?
邢夫人以前吝嗇是因為沒有依靠,恨不得攢下大筆銀子來養老,如今和賈璉夫妻情分頗深,素日常得他們的孝敬,她便不像以往那樣了,想了想,開口道:“先拿你們老爺的古董東西暫押一萬兩銀子回來用,我手里攢了二三十年也有五六千兩銀子。”
賈璉搖了搖頭,怕賈赦回來不悅,那些都是他要留給萱哥兒的,道:“竟是不必動用老爺的,等老爺回來見東西少了,只怕又生是非。一會子我當我和鳳哥兒的東西,我們房里剩的東西雖不多,拿古董頭面金銀器皿湊一湊也能押個萬兒八千兩銀子回來?!?
鳳姐嫁妝里很有幾件價值連城的笨重東西,其中有一座用上好紫檀花了十年時間才打出來的拔步床,當時留著就是免得讓人覺得他們房里空了,此時少說能當四五千兩銀子。
惜春和巧姐齊聲道:“我們也有好些頭面衣服,拿出去當了?!?
至于賈家容易賣掉的商鋪莊田等,他們誰都沒提起一句,那些可是將來度日唯一的進項了,寧可折變頭面衣服,也不能賣莊田商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