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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皇帝召見了陸允的事。馮皇后當然知道,也好奇皇帝都跟陸允說了些什么。只是在弄清陸允的真實想法之前都不便問及,現下她已經確認了陸允的心思,陸允又主動說起這件事,當然是最好。
“皇上看起來……氣色確實不好,說不兩句話就會咳幾聲。”陸允邊回憶邊道,“皇上先是跟阿陸閑話了幾句,然后便說起七皇子殿下的婚事。道現下因著七皇子殿下胡鬧,令朝中大臣對他多有不滿。說且不論天家有天家的規矩,人各有命,也就各有自己的本分。叫阿陸好好規勸一下七皇子殿下。”
“唔。”馮皇后點點頭,“他這也是提點你。”說話間眼底戾色一閃而過:難怪他任憑大臣磨得耳朵起繭也遲遲不肯立下詔書。
“阿陸聽聞,付參政將與三殿下結親。有他支持,又有朝中對七殿下的不滿之聲,三殿下現在應該是處于上風。”陸允緩緩道來。
“確實如此。但是皇上還沒對老七死心。”馮皇后皺起眉頭。“現下老七是還在由著性子地胡鬧,可也保不準哪天他突然間就開竅了。”這事一天沒定下來,她就一天不得安心。
“嗯,阿陸能盡綿薄之力的時間也不過再三日功夫而已。”陸允嘆了口氣。
“三日?難道……”馮皇后驚疑不定地看向陸允。
“沒錯,三日。三日后便是阿陸的大限之日。”陸允點點頭。證實了馮皇后的猜測。
只有三天……馮皇后的眉心緊緊地擰了起來。三天能做什么?
“娘娘,恕阿陸妄言,假如……皇上沒能立下儲君,那皇位繼承者會如何選出?”陸允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由宗親……”隨口答了一半,馮皇后的眼睛驀地瞠圓,撐著座椅扶手攸地瞪向陸允:“你是說……”
“阿陸心系殿下,奈何皇上不允,硬要將阿陸與殿下拆開。”陸允看一眼馮皇后,起身再在馮皇后面前跪下,幽幽地開口,“娘娘可否將阿陸留在宮中兩日?”
“你是想……”馮皇后的眼睛一瞇,眸色沉如淵極。
“娘娘,阿陸無牽無絆,又是將死之人。有些事由阿陸來做,再是適合不過。”陸允平平看進馮皇后的眼睛,讓她看清自己眼中的篤定和堅決。
“可是你不是想……”殺了司寇宇錚替家人報仇么?馮皇后掩在袖子里的手緊握成拳,指甲刺入掌心而不自知。陸允的提議,實在讓她心動。但她必須確保此事萬無一失……
“娘娘覺得,世間至殘酷之事為何?”陸允忽的勾唇一笑。
馮皇后愣住,半晌后突然笑了出來,直笑得不可自抑,好一陣子后才勉強止住笑,拉著陸允的雙手將她牽起來:“陸家的女兒,果然聰慧。你姐姐當年當了京城第一才女的名頭,現下看來,你是尤有過之。”
“阿陸愧不敢當。阿陸只是想盡最后一點力,既可替家人雪恨,又可替殿下將路鋪得平些。奈何阿陸時日無多,能力有限。再往后,便要靠娘娘和付參政多費些心了。”
“那是自然。”馮皇后拍拍陸允的手,轉向身后唯一侍立的許知芳,“帶阿陸去安頓好住處,另外傳話下去,就說本宮極喜愛阿陸,要留她在宮中多住兩日。”
許知芳聞言頓了頓,恭謹地應了聲“是”,上前朝陸允屈膝一福:“阿陸姑娘請隨我來。”
“有勞女官姐姐。”陸允還了禮,隨著許知芳走了兩步又停下,轉身沖馮皇后道:“娘娘,阿陸還有一事相求。”
“哦?何事?”
“錚王府里有個女官,名叫青冉,似是對阿陸已有疑心,對阿陸幾番刁難阻礙。雖然阿陸暫時穩住了她,但就怕萬一她節外生枝惹出什么麻煩……”
青冉?她記得有這么個人,當初在柳新柔身邊頗得臉。后來司寇宇錚出宮建府的時候把她帶了出去。馮皇后微微一笑:“知芳,去接青冉進宮來,就說本宮有話要問她。”
“多謝娘娘。阿陸告退。”陸允盈盈一福,后退三步,轉身離去。
許知芳帶著陸允到了花園門口,吩咐門口的小宮女帶她去安歇,自己便轉回了馮皇后處:“娘娘……”
“你可是覺得我太輕信她了?”馮皇后喝了口茶,將茶杯端端正正地擺在自己跟前。
許知芳垂了頭:“沒牽絆,也就意味著沒有拿捏之處……”
“你是個謹慎的。”馮皇后起身,掐了一片忍冬青的葉子在指尖轉來轉去,“只是有時候,有些事,也不能一味只是謹慎。該進一步的時候,總得進一步。”
“是。”許知芳知道多說無用。她跟了皇后這許多年,皇后的脾氣她知道,何況皇后素來不是個有勇無謀的,她許知芳的謹慎,說來還是從皇后身上學來的呢。只是這次事關重大,她心里把不住譜,是以多了這一句嘴。
“怎么,可是還有什么話要說?”馮皇后轉過頭。如許知芳了解她,她也了解許知芳。
“關于青冉的事……婢子覺得她大抵是為了私怨。”許知芳微微皺了皺眉頭,覺得陸允有些太睚眥必報了,總讓她心里有些許不安。一個決意赴死的人,還有功夫在意這些過去的刁難阻礙么?
“我倒覺得沒什么不好。”馮皇后一笑,“如果她不是個記仇的,又怎么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再說,她為恒兒所做的這些,我就拿一個青冉送她個人情,有又何不可?總是要先把前事了結了,人才能專心做接下來的事不是?而且她說得沒錯,事到如今,容不得半點差錯。”
“是婢子淺薄了。”許知芳自嘲一笑,“婢子這就去接青冉。”
你不是淺薄,是太心善。馮皇后看著許知芳的背影,輕輕闔上眼睛,臉上完美無缺的面具現了一絲裂痕:她記起自己小時候為自己養的兔子死了而哭了好久。是從什么時候起,她可以如此輕描淡寫地把人命當籌碼拋來擲去?
陽光不知何時暗了下去,空中兀地響起一聲炸雷。馮皇后驀地睜開眼睛,望一眼烏云密布的天際,紅唇微動:“暴雨將至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