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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斷斷續續下了一整夜,第二天依舊淅淅瀝瀝個不停,同樣沒有停過的是司寇崇瑞的咳嗽聲——不知是著了涼還是什么原因,他的病情又加重了。馮皇后帶了陸允前去探視,遠遠便聽到一陣接一陣的咳嗽聲傳來,寢宮門口宮人們閉緊了嘴巴進進出出,一張張臉都繃成了石板狀。
馮皇后和陸允對視一眼,一前一后跨過門檻,穿過彌漫著濃重藥味的殿堂,一路行至龍床前。
“皇上。”馮皇后提了裙擺行禮問安。
“梓童來啦。”司寇崇瑞現了灰敗的臉笑得勉強,短短四個字中間咳了三次,這句話一個字一個字湊得極吃力。
陸允跪在地上,不著痕跡地看一眼司寇崇瑞又垂下眼睛:病榻上的司寇崇瑞看起來衰弱了許多,讓陸允幾乎無法將眼前這個病怏怏的垂垂老者與昨天坐在御書房里跟自己說話的那個人聯系起來。
馮皇后的眼圈一下子紅了,轉向立在一旁的醫官沉聲道:“怎么回事?明明前兩天都已好轉了許多,怎么只一夜功夫就又反復了回去?!”醫官們低著頭訥訥稱罪。
馮皇后又轉向祿壽:“你是怎么侍候皇上的?!”祿壽嘴里稱著“罪該萬死”立即跪了下去。
司寇崇瑞一手掩著嘴咳嗽,另一手拉了馮皇后的手:“梓童,他們也盡力了,你莫要怪罪他們。常言道,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人一上了年紀可不就是這樣?”
“皇上您這是說的什么話?您是正當盛年的時候,身子骨又素來強健,只需好好將養兩日便會無礙。”馮皇后側身坐在床沿上,覆上司寇崇瑞的手,“臣妾還等著今年秋獵的時候看皇上策馬彎弓的英姿呢。”
司寇崇瑞聞言笑了起來,剛笑了兩聲又是好一通咳,直咳得肺都快嗆出來了似的,嚇得一幫子宮人醫官急忙圍上前來。拍背的拍背,順氣的順氣,端茶的端茶,遞藥的遞藥,一陣的手忙腳亂人仰馬翻后,司寇崇瑞的咳嗽聲才漸漸平息下去。
“聯還記得答應過你,要給你獵只火狐回來,做件狐皮領子。”司寇崇瑞的聲音因咳嗽而十分干澀嘶啞,但清晰可聞言語中的笑意。
“皇上……”馮皇后看著眼前比自己年長了十余歲的丈夫,兩鬢已是花白的男人在她眼前似又恢復了青春鼎盛的模樣。錦裘烈馬。沖自己璨然一笑:“你就是太瘦了。待朕獵頭鹿給你。做鹿肉湯補補身子。”眉稍眼角是說不盡的意氣風發。
三十年了……馮皇后閉了閉眼睛,她嫁給他已經三十年了,做了三十年的夫妻,三十年的相敬如“賓”……
帝后執手相對。一時無言,更勝有言千字。殿里極靜,立在下首的宮人們不知何時都悄悄退了出去,留下陸允還默默地跪在角落,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帝后二人的夫妻情深。
半晌后,馮皇后忽地睜開眼睛,展顏一笑:“看我,當顧著跟皇上說話,差點忘了。” 說著側身讓出立在后頭的陸允來。“還不快呈上來?”
“哦?梓童給聯帶了什么好東西來?”司寇崇瑞眼底有幾不可察的失望一閃而過,復又笑開,順著馮皇后讓開的方向看去,正迎上陸允靜如止水的目光。視線在半空中蜻蜓點水地一沾,陸允便垂下眼睛。托了手里的砂鍋小罐上前。馮皇后接了砂鍋過去打開,濃郁的肉香隨著熱騰騰的蒸汽溢了滿室。
“真香。果然是好東西。”司寇崇瑞笑言,“聯許久未嘗過梓童的手藝了。”
“臣妾也想給皇上洗手做羹湯,只不過這湯卻不是出自臣妾之手。”馮皇后盛出一碗雞湯,旁邊祿壽和紀渝誠同時上前一步。
呈給皇上的膳食,照例是要驗過才行,尤其是皇帝現在正在病中,凡事都打點著十二分的小心。
馮皇后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自若地將碗遞過去,看也不看上前接碗的兩人,只顧跟司寇崇瑞說話:“這丫頭,昨兒到我那里的時候兩眼紅通通的,說是皇上不允她和老七的婚事,傷心了整一晚上,可今兒早上一聽說皇上病了,又巴巴地來找臣妾,說是要熬雞湯給皇上補養補養。臣妾看她一片心意怪招人疼的,就允了,把這熬湯的機會讓給了她。”
“哦?倒是有心。”
“民女不懂醫術,只能盡寸許綿薄之力。愿皇上早日康復,福壽永延。”陸允掌心貼地,以額覆于手背,答得恭謹。
司寇崇瑞微微一笑,叫住一旁還在驗湯的兩人:“好了好了,把湯端過來吧。”
“可是……”祿壽面露遲疑。這才剛準備好東西,還沒驗完。
“等你們驗完,湯都涼得不能喝了。”司寇崇瑞又咳一聲,擺擺手,“莫辜負了梓童和丫頭的一番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