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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娘道:“年前一定回來,我會盡快的。”
趙晚詞瞧她眼神眷眷,分明也舍不得自己,十分觸動,拉著她走到房中,道:“姐姐,我有東西給你。”打開床頭的針線包,拿出一只嶄新的紅穗子,靦腆道:“我看姐姐的劍穗很舊了,昨日閑著便做了一個。我手藝不太好,姐姐莫嫌棄。”
十一娘一怔,笑道:“誰說不好,我看比外面賣的還好呢。”說著伸手欲接過來。
趙晚詞卻不給她,低頭解下她腰間佩劍上的舊劍穗,親手替她系上,一面細意叮囑道:“江湖險惡,姐姐出門在外,務必保重自己,凡事多忍讓些。姐姐別嫌我啰嗦,你當我是親妹妹,我何嘗不當你是親姐姐。自家父去世,我雖還有幾房親戚,今后都是不得相認的,姐姐便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溫言軟語是真心,也是需要。武功高強,神通廣大的十一娘是她眼下唯一的依靠,她必需打動她,抓緊她。
十一娘也低著頭,看她做的劍穗拴住了自己的劍,握住她的柔荑,道:“妹妹寬心,我不會有事的。”
趙晚詞道:“既然姐姐明日就要走了,今晚就和我睡罷,我們好好說說話。”
十一娘松開她的手,別過臉道:“我不習慣和人同寢。”
趙晚詞笑道:“姐姐難道一輩子不嫁人么?”
十一娘目光一轉,看著她道:“有何不可?我一直陪著你,不好么?”
這話說得有幾分認真,趙晚詞愣了愣,雙眼成彎月,笑瞇瞇道:“當然好,我求之不得。”
十一娘也笑了,莞爾下的那點意味深長都叫面具擋住了。
翌日天氣晴朗,一切準備停當,兩個十二三歲的女童陪趙晚詞進了一間收拾好的廂房。十一娘將呂無病叫到無人處,細細叮囑一番,便要離開。
錢恕與呂無病送出大門,臨上馬,十一娘又道:“李姑娘孤苦伶仃,多受風霜,她的事家主時刻記掛在心,還望神醫多多關照。”
錢恕道:“貴人相托,敢不周全?姑娘放心去罷。”
十一娘抱拳一揖,騎馬朝北關方向去了。
第九章
藏春香
屋里光線明亮,藥香清冽,一張鋪著白布的桌案上擺滿金針銀剪銀刀之類的器具。趙晚詞換了衣服,服下麻沸散,躺在榻上難免忐忑。這張臥榻四周支著多面銅鏡,有大有小,朝著不同方向,她側頭看著旁邊的一面。
鏡中臉,再熟悉不過。換了這張臉,她便是另一個人,要守住這個秘密,必須與過去的一切告別,日后遇見故人,也只能裝作陌生人。哪怕故人是他,也不能露出馬腳。就讓他以為她死了,也強似讓他知道她活得如此糟糕。
想著這些,腦海中的記憶開始涌動,漸漸藥效發作,意識昏沉。那些翻涌的記憶掙脫理智的束縛,海浪一般呼嘯著將她淹沒。沉下去,沉下去,沉到一切的開始,嘉佑三十一年的春天。
京城剛下過雨,石板路上濕漉漉的,一頂四人抬的女轎停在吏部孫尚書府門前。跟隨的婆子掀開轎簾,一名亭亭玉立的少女抬腳走了出來。她穿著淺月色對襟衫兒,下著百褶淡紅縐紗裙,微露出窄窄的小弓彎,頭上戴著花冠,簪著一簇素馨花,行動處如春山流光,端的是明媚鮮妍,芳華動人。
門口一個衣著體面的婆子迎上前,笑道:“趙小姐可算來了,我家小姐催人問了好幾次了。”
“那你去通報一聲罷,我自己過去。”
那婆子聞言便先去了,趙晚詞帶著隨行的兩個丫鬟婆子熟門熟路地往湘痕閨房去。孫尚書與趙父是同年,很有些交情,兩家小姐又志趣相投,便成了好姐妹。孫湘痕比趙晚詞大一歲,今日是她十六歲的芳辰。
掀開竹簾,一股甜香撲鼻,壽星坐在榻上,一手支著頭,一手翻著書。
趙晚詞道:“姐姐看什么呢?”
“沒什么,隨便翻翻罷了。”孫湘痕擱下書,笑著站起身。她體態微豐,穿著簇新的桃紅如意云紋羅衫,鵝黃縐紗裙,黑鴉鴉的頭發挽成隨云髻,斜插著一只累絲金鳳釵,鳳口銜著一串金珠,雍容華貴。
趙晚詞向榻上掃了一眼,原是一本《左傳》,笑道:“日前我在紫云坊看見一部《三國志》,刻得十分精美,想著姐姐必定喜歡,便買來給姐姐作壽禮了。祝姐姐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說著道個萬福。
孫湘痕睜大眼睛,道:“你是我肚里的蛔蟲不成?我正想找這部書來看呢。”
丫鬟端了兩盞茶和一碟子鹽炒杏仁兒來,吃了一會兒,趙晚詞見桌上有兩個系著五色絲線,灑金芙蓉箋封著的紙包,上面有花月閣的字樣,奇怪道:“這花月閣的東西怎么包得像藥材一樣?”
花月閣是京師有名的胭脂水粉鋪,孫湘痕一愣,道:“是么?我倒沒留意,興許是雇了生藥鋪的伙計罷。”
趙晚詞拿起一包仔細看了看,道:“這繩結打得很特別。”
孫湘痕笑道:“你偏愛在這些細枝末節上用心,可惜不是男兒身,不然去做官查案倒是極好的。”
提起這話,趙晚詞拈著一顆杏仁兒,道:“雖不能去做官查案,不過姐姐,我爹答應讓我去國子監讀書了。”
“當真?”孫湘痕難以置信,道:“那里都是男人,你一個姑娘家怎么去得?”
“女扮男裝呀,他們又不認識我,我說我是祭酒的侄兒,除了我爹和蔣司業,誰知道是真是假?”趙晚詞人還沒去,先得意起來,似乎國子監里的那幫棟梁之才已經被自己蒙在鼓里,越想越好笑,抬起下巴,將杏仁兒丟進嘴里,嚼了嚼,又道:“姐姐,此事萬萬不可告訴別人。”
孫湘痕點頭道:“我曉得。伯父也真是疼你,這樣的事都能答應你,換做我爹,說什么都不會答應的。”
趙晚詞道:“誰叫他老人家只有我一個女兒呢。其實我知道,他也是不服氣,想讓我和那幫書生比比。”
孫湘痕艷羨地看著她,又替她高興,道:“妹妹好才情,是該與他們比一比,將來考個女狀元替咱們長臉!”
“女狀元?”趙晚詞苦笑著搖頭,道:“我就算有那個本事,也沒那個膽去考。”
孫湘痕嘆息一聲,見兩個妹妹來了,便打住這話。丫鬟添上茶來,四人說笑一陣,田老夫人派人來叫她們過去吃飯。四人便一起來到柔月閣,此間花團錦簇,丫鬟媳婦婆子們站了一地。
田老夫人是孫尚書的生母,孫湘痕挽著趙晚詞的手笑吟吟地上前叫祖母。
趙晚詞向田老夫人道了萬福,田老夫人滿臉歡喜,入席時讓她和孫湘痕坐在自己身邊,慈愛地笑道:“詞丫頭,你和湘痕這樣好,可惜咱們家沒有合適的男孩兒娶你進門,讓你們做一家人。”
趙晚詞道:“老夫人,可惜我不是男孩兒,不然我一定娶湘痕做媳婦兒。”
孫湘痕含笑看她一眼,田老夫人笑得手中茶盞打顫,臉上皺紋張開似一朵菊花。眾女眷都笑,三小姐的母親杜姨娘道:“說到大姐兒的婚事,我倒是聽老爺提過一個姓家的監生,似乎很中意呢。”
孫湘痕臉上笑意一凝,抿了抿唇,沒有說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