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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司業兩條眉毛堆作一處,走上前道:“你們在做什么!”
學生們見司業來了,急忙端正神色,垂手讓到一旁,卻無人接話。
趙晚詞跟在蔣司業身后,朝屋里望去,嚯,難怪這樣熱鬧,原來是兩個學生正在打架。
一個頭巾被扯落了,披頭散發,衣服上都是墨汁,將另一個騎在身下,一邊揮拳,一邊道:“朱海通你是不是灌多了黃湯,忘記了自己是誰?憑你爹區區一個指揮使,你也敢跟我動手?”
蔣司業喝道:“平泰,住手!”
平泰,一聽這個姓,趙晚詞便猜到他就是新左都御史家的公子。
有道是天地君親師,平泰再怎么囂張,對蔣司業終究有些顧忌,聞言冷哼一聲,松開了朱海通的衣襟,正要從他身上起來,朱海通飛起一腳將他踹了個跟頭。平泰氣惱至極,抓起掉在地上的一方大理石鎮紙便向他砸過去。
朱海通到底是武官之子,眼疾身快地讓開了,那鎮紙直直地飛向坐在窗邊看書的一名少年。那少年眼也不抬,將手中的書一揚,啪的一聲,又把鎮紙打飛出去,正砸在平泰胸口。
趙晚詞看著他輪廓澄明的臉,愣住了。原來這少年不是別人,正是在劉記香鋪遇見的那個。她暗自慶幸那日戴了帷帽,不然豈不是一來便露餡了!
眾人見平泰被自己扔出去的鎮紙殺了個回馬槍,疼得齜牙咧嘴,不禁發笑。平泰捂住胸口,惱羞成怒,一只手指著那少年道:“章衡,我沒招你惹你,你吃飽了撐的打我!”
章衡眼角斜挑,淡淡道:“大清早吵吵鬧鬧,也不知是誰吃飽了撐的。”
“你!”平泰氣得臉色漲紅,指著他的那只手攥成拳,上前一步便要揍他。
蔣司業擋住平泰,臉色陰沉,道:“夠了!這里是國子監,不是菜市口,雞爭鴨斗成何體統!朱海通,你到底為何與平泰動手?”
第十二章
國子監(下)
朱海通捋了捋亂糟糟的頭發,回話道:“司業,昨日家母做壽,家父請了芙蓉院的吳芳兒來家中唱曲兒,不想半路上被平泰帶人劫走,還把學生家人打傷,您說可氣不可氣?”蔣司業不作聲,心想京師行院不計其數,唱得好曲兒的姑娘也有的是,何至于為一個吳芳兒大打出手?聽說朱海通的父親前陣子抓了一名朝奉,正是平家的親戚,想必是為此發作了。平泰趾高氣揚,絲毫沒有過意不去的樣子。朱海通看了看他,語調一變,陰陽怪氣道:“都知道平大人剛升了左都御史,咱們招惹不起,吃了虧也就罷了。可他一早上來,又對學生冷嘲熱諷,學生這才沒忍住,拿墨汁潑了他,然后便打起來了。”國子監內多是高官子弟,父輩關系不和,少爺們也跟著針鋒相對,尋釁滋事,蔣司業早已見慣,一向是各打五十大板,當下教訓了幾句,罰他們兩個抄書。平泰和朱海通也無話可說,趙晚詞對平泰這等仗勢欺人的公子哥兒極為厭惡,心道便宜了他。風波平息,學生們各歸各位,蔣司業正要向眾人介紹趙晚詞,章衡站起身道:“司業,學生想問平泰一個問題。”蔣司業愣了愣,道:“你問罷。”章衡道:“平泰,你為何要劫吳芳兒?”明眼人都看出來是故意針對,平泰不知他為何還問,隨口答道:“昨日有幾位叔伯來家做客,家父聽說芙蓉院的吳芳兒曲兒唱得好,指明了要她,怎么了?”趙晚詞也不明白章衡為何要問這個,聽了平泰的話,心中一動,微微笑了。章衡也翹起唇角,帶著幾分譏誚的神色,道:“平泰,莫非令尊不知早在嘉佑二十五年,圣上便下旨除非圣節,嚴禁提點刑獄,監察官員招妓嫖娼?”前朝從未有過禁娼令,以至于全國各地行院日漸增多,官妓、營妓、家妓、私娼、暗娼數目可觀,南直隸更是妓館林立。嫖娼者多為達官貴人,富商大賈,風月場上官商勾結,沆瀣一氣,做出多少傷風敗俗的丑事。今上是一代明君,不能容忍此種風氣盛行,遂從刑獄,監察官員著手,下令禁娼。然而嚴查了一段時間,也就松懈了。畢竟圣上日理萬機,哪能時刻緊盯著官員們的私事。平父將將升…
朱海通捋了捋亂糟糟的頭發,回話道:“司業,昨日家母做壽,家父請了芙蓉院的吳芳兒來家中唱曲兒,不想半路上被平泰帶人劫走,還把學生家人打傷,您說可氣不可氣?”
蔣司業不作聲,心想京師行院不計其數,唱得好曲兒的姑娘也有的是,何至于為一個吳芳兒大打出手?聽說朱海通的父親前陣子抓了一名朝奉,正是平家的親戚,想必是為此發作了。
平泰趾高氣揚,絲毫沒有過意不去的樣子。
朱海通看了看他,語調一變,陰陽怪氣道:“都知道平大人剛升了左都御史,咱們招惹不起,吃了虧也就罷了。可他一早上來,又對學生冷嘲熱諷,學生這才沒忍住,拿墨汁潑了他,然后便打起來了。”
國子監內多是高官子弟,父輩關系不和,少爺們也跟著針鋒相對,尋釁滋事,蔣司業早已見慣,一向是各打五十大板,當下教訓了幾句,罰他們兩個抄書。
平泰和朱海通也無話可說,趙晚詞對平泰這等仗勢欺人的公子哥兒極為厭惡,心道便宜了他。
風波平息,學生們各歸各位,蔣司業正要向眾人介紹趙晚詞,章衡站起身道:“司業,學生想問平泰一個問題。”
蔣司業愣了愣,道:“你問罷。”
章衡道:“平泰,你為何要劫吳芳兒?”
明眼人都看出來是故意針對,平泰不知他為何還問,隨口答道:“昨日有幾位叔伯來家做客,家父聽說芙蓉院的吳芳兒曲兒唱得好,指明了要她,怎么了?”
趙晚詞也不明白章衡為何要問這個,聽了平泰的話,心中一動,微微笑了。
章衡也翹起唇角,帶著幾分譏誚的神色,道:“平泰,莫非令尊不知早在嘉佑二十五年,圣上便下旨除非圣節,嚴禁提點刑獄,監察官員招妓嫖娼?”
前朝從未有過禁娼令,以至于全國各地行院日漸增多,官妓、營妓、家妓、私娼、暗娼數目可觀,南直隸更是妓館林立。嫖娼者多為達官貴人,富商大賈,風月場上官商勾結,沆瀣一氣,做出多少傷風敗俗的丑事。
今上是一代明君,不能容忍此種風氣盛行,遂從刑獄,監察官員著手,下令禁娼。然而嚴查了一段時間,也就松懈了。畢竟圣上日理萬機,哪能時刻緊盯著官員們的私事。平父將將升任都察院左都御史,章衡不提這話,大家都想不起來。
一想起來,可就麻煩了。
朱海通仿佛醍醐灌頂,興奮道:“平泰,你爹身為都察院長官帶頭違禁,有負皇恩,趕明兒讓我爹參他一本,看他怎么說!”
平泰心知這事雖不算大,但若被有心之人拿來做文章,后果難料,登時慌了神,極力辯解道:“不是,不是這樣的。吳芳兒是……是我點的,跟我爹沒有關系!”
幾個和他不對付的學生幸災樂禍道:“有沒有關系,圣上自會派人查明,用不著你多說。”
平泰急得滿頭是汗,兩只眼睛恨恨地盯著給自己下套的章衡,像是要剜下他的肉來。
章衡臉色淡漠,似乎不把這位二品大員家的公子當回事。蔣司業深深看章衡一眼,那眼神既擔憂又無奈。
坐在章衡前面的一名學生這時開口,語氣關切道:“平泰,你衣服臟了,若是不嫌棄,去我房中換一件罷?”
平泰低頭看了看身上的墨跡,皺眉道:“不必了。司業,請容學生回去換身衣服。”
蔣司業點點頭,他便離開了。
朱海通睨了那名要借衣服給平泰的學生一眼,道:“家荃,熱臉貼人家冷屁股的滋味如何?”
兩個學生不厚道地笑起來,趙晚詞將目光從章衡身上移開,打量起這名叫家荃的學生,只見他瘦削的臉龐,膚色略黑,五官端正,面對同學的奚落淡淡一笑,很溫厚的樣子。
蔣司業敲了敲桌子,道:“好了,諸位尚未步入朝堂,還當以學業為重。”將趙晚詞的假身份介紹一番,她與眾人見過禮,正好章衡后面有一張空桌,蔣司業便讓她過去坐。
文竹替她擺上文房四寶和幾本要用的書,然后退到外面和其他人的小廝一起候著。
第一堂課是書法,蔣司業從上回眾人寫的楷書《梁甫吟》中選出最好的三張裝裱了掛在一面墻上,讓眾人觀摩。
趙晚詞一一看過去,分別是家荃,章衡,劉密所寫,三人書法各有千秋,家荃古形翩翩,章衡力中藏棱,劉密細筋入骨。相比之下,趙晚詞最喜歡劉密的字,站在他那張前看了一會兒,一人走過來道:“商英兄覺得正林的字怎么樣?”
商英是趙晚詞給自己取的表字,她見是家荃,也不知為何,許是覺得他配不上湘痕的緣故,心中不喜,面上笑道:“真正是垂露春光滿,崩云骨氣馀。我看比家荃兄的更勝一籌呢。”
家荃沒想到她說話這樣不客氣,臉色一僵。恰好正主就在一旁,聽見這話,拉著章衡走過來,笑道:“商英兄過獎了,我倒是更欣賞家荃的字呢。”
家荃笑了笑,道:“我的字終究不及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