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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衡不意他會對自己有這番叮囑,怔了怔,不確定是否伯父亦或別人叫他這么說,也沒有問,道:“多謝八弟提醒。”
觥籌交錯,笙歌盈耳,鬧了一下午,章衡也吃了不少酒,卻清醒得很。回到家,天已盡黑了,廊下的紅紗燈照出一片片的雪花,正是風添雪冷,雪趁風威,紛紛揚揚如柳絮亂飄。
進屋換下沾滿酒氣的大紅緞衣,章衡穿了一身素色綢袍,坐在窗下聽著沙沙落雪聲,吃了一盅茶,騎馬出門,往香鋪去了。
劉母在鋪子里,看見他來了,道:“小章大人,你找密兒么?他晚飯沒吃便出去了。”
章衡道:“可有說去哪兒?”
劉母搖頭,道:“昨日從大理寺回來便丟了魂兒似的,一整天不說話,也不知出了什么事。”
章衡道:“您莫擔心,我去找他。”一轉身,唇角笑意泄露在無人看見的陰影中。
正林,饒你如此聰慧機敏,也有被騙得失魂落魄的一日。他這樣想著,當年被蒙在鼓里的郁悶不覺紓解了許多。
雪一發下得緊了,路上行人稀疏,前面燈火中一個青布酒望子漾在空中飄蕩。
店里只有兩三個客人,劉密坐在靠窗的一張桌旁自斟自飲,他亦是一身素服,臉色蒼白如雪。章衡親眼見他這樣,心中那股得意蕩然無存。他其實也不是真心惱劉密,他知道他替她隱瞞并沒有錯,錯的是自己。
細想過去的點點滴滴,他對晚詞的心意昭然若揭,卻甘愿成人之美。雖然到頭來都是一場空,自己畢竟贏得芳心,說來對他還有幾分虧欠。而這份虧欠如今翻了百倍,沉似巨石,壓得人喘不過氣。
事情到了這一步,章衡才發現自己無法面對劉密。他轉身想走,劉密叫了他一聲。
躲不過的,章衡深吸了口氣,轉過身來,走到他對面坐下,帶著幾分沉痛開口道:“她的事,你幾時知道的?”
這些年,他們來往如故,卻都絕口不提她的事。她留下的回憶像密封于壇中的酒,在沉默中發酵,一朝提起后勁逼人。
“昨日回京,在值房的邸報上看見的。”劉密扭頭看向窗外,擎杯的手微微發抖。
魯王妃的死訊不過短短幾行字,他乍一看只覺五雷轟頂,天旋地轉,定睛再看,字字如刀扎在心上。
“她才二十一歲,還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即便生了病,王府也不缺名醫,怎么就走了?”他喃喃道,滿眼都是不可思議的神情,瘦削的側臉顯出一條執拗的曲線。
章衡不忍看,垂眸斟了杯酒,道:“也許是很重的病,名醫也束手無策,人有旦夕禍福,你早點放下,娶妻生子,伯父伯母也高興。”
劉密目光一轉,看住他道:“那你呢?”
風裹著雪花吹進來,撲在臉上,有點點冰冷的刺痛。頭頂燈籠搖晃,杯中酒光瀾瀾,兩人面色時明時暗。
沉默片刻,章衡道:“我和你不一樣,我對不住她,倘若娶妻,于心難安。”
一樣為她心折,只因她對他有情,所以他對她不住,這正是他們不同之處。
章衡話中深意,劉密聽得明白,捏著酒盞,目光中的銳利在寒風中化作冷淡,吃了杯酒,道:“我的事,用不著你操心。”
章衡陪他吃到半夜,滿心愧疚幾乎要溢出來,叮囑他早點回去,起身先走了。
騎在馬上,他安慰自己,這是要命的秘密,不告訴他也是為了他好。
別個客人早已離開,劉密獨自坐了一會兒,見店主巴巴地看著自己,有口難開的樣子,結了賬離開。
雪滿長街,兩邊粉妝樓閣,暈在一團團的光影兒中。這繁華京師,千門燈火,九衢風月,忽然間都變得了無生趣。劉密踩著積雪,一步步走到家中,滿頭滿身的雪,臉頰眼圈都是紅的。他目光渙散,不知冷也不知熱。
劉母還在等他,迎上前,聞他渾身酒氣,擔憂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有個朋友去世了。”說著這話,心中又是一痛,扶著門板站了片刻,才繼續往里走。
劉母微微一驚,道:“哪個朋友?我認識么?”
“您不認識。”
劉母見他這樣,料想是交情不錯的,嘆了聲氣,扶他到臥房躺下,道:“娘去煮碗醒酒湯給你。”
劉密擺手道:“我沒事,母親早點安歇罷。”
劉母還是去端了碗醒酒湯來,看著他喝下,安慰一番,拿了空碗離開。
劉密望著腳邊的炭盆出神,他知道章衡說的不錯,神女無心,自己又何必如此執著?早點娶妻生子,孝敬父母才是正道。但感情之事,哪有道理可言呢?
她若好好的,再過一兩年,他興許便放下了。如今她走了,走得這般突然,想是案獄經多了,他總覺得疑點重重。
思量再三,劉密決定去一趟濟南府,看看她最后待過的地方也好。
第四十三章
東君信
本朝天子寬厚,極是體恤官員,各級衙門臘月二十便封印,直至正月二十才開印。京師離保定府并不遠,臘月二十的下午,呂無病在巷口接著自己的好姐姐。他下了馬,便問:“姑娘可好?”呂無病笑道:“好著呢,爺待會兒親自數數,一根頭發都不少。”十一娘道:“她近日都做些什么?情緒怎樣?”
本朝天子寬厚,極是體恤官員,各級衙門臘月二十便封印,直至正月二十才開印。京師離保定府并不遠,臘月二十的下午,呂無病在巷口接著自己的好姐姐。
他下了馬,便問:“姑娘可好?”
呂無病笑道:“好著呢,爺待會兒親自數數,一根頭發都不少。”
十一娘道:“她近日都做些什么?情緒怎樣?”
呂無病道:“姑娘臉上紗布未拆,眼睛看不見,小的怕她悶壞了,每日讀書給她聽。她聽了倒也高興,有說有笑的。”唯恐他不高興,忙又補充道:“姑娘十分惦記您,問了好幾遍您什么時候來呢!”
說完這話,眼前人果真露出一點笑意,呂無病心中哀嘆:喜歡有夫之婦也就罷了,還偏偏是個王妃,真是冤孽。
錢恕正在廊下指揮徒弟搬運東西,十一娘與他見過禮,他道:“姑娘來得正好,再過兩日,李姑娘臉上的紗布便能拆了,我也要離開這里去別處看看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