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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竹根青的暗花緞長袍,白生生的小臉,透過水汽看,像竹葉裹著的雪圓子,清甜軟糯。
“我在做梅花香,你怎么來了?”
“原想找你下棋,既然你忙著,橫豎我也無事,幫你干活罷。”晚詞說著在對面的小杌子上坐下,拿起銅杵搗起香料來。
劉密笑道:“你怎么不去找麗泉呢?”
她撇了撇嘴,道:“他從來不讓著我,只會嘲笑我。”
“那我們下盲棋罷。”
“好,我先來,四四路。”
“六三路。”
“九三路。”
下得十七八子,晚詞垂眸搗著銅杵,沉吟不語。劉密以為她忘記了,起身去倒茶,讓她慢慢想,卻聽身后她低聲道:“正林,今年春闈,我不能和你們一起了。”
他拎著茶壺一怔,春闈過后,他們的仕途才剛開始,她的好戲卻要終場了。
杯中水溢出來,順著桌沿滴在鞋面上。他放下茶壺,拿抹布彎腰擦了擦,轉過身去看著她,道:“我知道。”
她睜大一雙杏眸,詫異道:“你知道什么?”
他將那杯茶放在她面前的茶托兒上,微笑著作了一揖,道:“趙小姐,請用茶。”
她滿臉錯愕,眼睛瞪得更大了,圓溜溜的,像白水銀里的兩顆黑曜石,閃動著驚疑不定的光,檀口半張,結巴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他坐下道:“縱然一般打扮,男女言行舉止多有不同。你剛來國子監,我便看你不像男子,那日在雙泉觀有幸一睹小姐芳姿,便知道了。”
靜默片刻,她眼珠子解凍似地轉了轉,扭頭看向別處,道:“那你怎么不說呢?”
“我為何要說呢?”
她抿著唇笑起來,道:“正林,你真聰明。”
聰明又怎樣呢?倒不如那被蒙在鼓里的。他低頭撥弄著手中的梅花,微微一笑,道:“你不打算告訴麗泉么?”
她眉心一挑,抬起下巴,露出頑皮的神色,道:“這廝一向自以為是,我要在他金榜題名,春風得意時告訴他,讓他知道自己是個傻子。”
這主意真夠損的,說得劉密也笑了。他站起身,揭開鍋,熱氣撲面而來,將揀好的一屜梅花放上去,蓋上鍋蓋,壓住那蓬蓬的熱氣,壓住心底躍動的情愫,雙手撐在灶沿上,背對著她道:“果真如此,只怕麗泉不肯再見你。我勸你早點告訴他,免得夜長夢多。”
她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跳起來矢口否認道:“什么夜長夢多,你胡說八道!”
“小姐才華橫溢,巾幗不讓須眉,能與你同窗共讀,正林三生有幸。麗泉是我至交好友,你二人若能締結良緣,于我亦是莫大的喜事。”頓了頓,續道:“倘若我誤會了小姐的心意,還望恕罪。”
他轉身向她拱手,她早已把臉紅透,低頭絞著手指,半晌道:“我叫晚詞,你們撿到過我的扇子。”
“原來是你!”劉密詫異,細細一想,卻是章衡遇見她在前,緣分深淺或許早已注定,心中倒更釋然幾分。
晚詞卻一發害臊,復又坐下,拿起銅杵胡亂搗著,聲音幾不可聞道:“我并非不想早點告訴他,只是不知如何開口。”
這小女兒的嬌態叫他心里又酸又軟,認真替她想了想,笑道:“其實也不必說什么,他看見趙小姐,自然便明白了。再過幾日便是元宵,我約他在豐樂樓等你如何?”
她猶豫再三,答應了。
元宵那晚,他和章衡在豐樂樓吃酒,說趙琴待會兒便到。結果等了一個多時辰,趙府的小廝過來說少爺身體不適,來不了了。后來見面,也沒有問她,女兒家的心思反反復復,沒個定數,事到臨頭又反悔實屬尋常。
誰知這一反悔,便是永生錯過呢。年少時總以為將來有的是機會,其實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思越人,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暗地里有幾個小孩子在放炮仗,砰砰砰幾聲,把人驚醒。回憶中的水汽撲濕了臉,風一吹,涼冰冰的。劉密抬手擦了一把,關上窗戶,囫圇睡了一覺,天亮繼續趕路。
章衡這日也起得早,梳洗后戴上面具,走到院子里想練劍,又怕被晚詞看出端倪。她雖然不懂武功,但實在心細,他不得不防著,見劈柴的斧頭擱在地上,腳尖一勾便到了手里,掂量了兩下,倒也使得。
晚詞走到房門口,見十一娘將一把斧頭舞得虎虎生風,那股剛勁全然不像個女子,心想江湖中人,果真豪邁。
呂無病站在另一邊看著,見她出來了,忙打招呼:“姑娘早!”
章衡放下斧頭,近前看了看她的臉,見眼下兩片淡青,道:“昨晚睡得不好么?”
晚詞難眠已久,昨晚分外心慌,將自己和十一娘做過的事思來想去,總覺得哪里有疏漏,又說不出來,搖了搖頭,道:“沒什么,總是這樣,早就習慣了。”
章衡握住她的手,往擺飯的耳房走,道:“我知道有個法子睡得好,你想不想聽?”
晚詞道:“什么法子?”
章衡道:“胖子嗜睡,你吃胖了,自然便睡得好了。”
晚詞笑起來,走到桌旁,見一小鍋香噴噴的茯苓粥,還有幾樣精致小菜,道:“姐姐怎么知道我喜歡吃茯苓粥和糟鴨掌?”
章衡道:“我并不知道,只是自己喜歡吃罷了。”
晚詞笑道:“那真是巧了。”
第四十五章
無明夜
一路曉行夜宿,初六中午劉密到了濟南府,在小布政司街尋了一家四海客店住下。掌柜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尖瘦的臉上一雙小眼睛,卻炯炯有神,留著細長的胡須,看起來頗為精明。劉密問他前任國子監祭酒趙公府邸怎么走,掌柜的翻起眼皮想了想,道:“客官說的是魯王的岳丈么?”劉密點頭,掌柜的給他指了路,他道過謝,步行至趵突泉街上的趙府,只見兩扇黑漆大門緊閉。原來晚詞與魯王成婚后,趙公便辭去國子監祭酒一職,陪女兒來到濟南,置下這座宅邸。去年二月里,趙公病故,這宅子便只剩了幾個下人看守。劉密上前叩門,開門的是個年輕小廝,打量他一番,道:“公子有何貴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