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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徵待要反駁,想到這是刑部,他火氣上來給自己上刑也未可知,撇了撇嘴,沒作聲。
晚詞道:“章九少爺,馬姑娘,白甲昨晚被人殺了。”
兩人目瞪口呆,章徵旋即明白過來,急忙撇清干系道:“昨晚我在家和父親下棋,不信你可以去問他老人家。”又向章衡道:“六哥,我怎么會殺人呢?你知道的,我連只雞都不敢殺。”
章衡冷哼一聲,沒有說話。
晚詞道:“即便你在家下棋,你也可以雇兇殺人。章九少爺,希望在我們查清真相前,你不要離開京城。”
章徵看著這個容貌秀美,面無表情的小范主事,怔了半晌,恨恨道:“真是有其師必有其徒。”
“范大人,小女子有一言,不知可講否?”馬蕭娘幽幽開口。
晚詞道:“馬姑娘但說無妨。”
馬蕭娘道:“奴家知道大人在尋白甲的仇家,可是白甲的仇家未必在奴家身邊,他家大娘子也曾是煙花女子,多少人為她一擲千金呢。白甲答應娶了她,一家一計過日子,如今卻流連花叢,她心中生恨,與過去的相好聯手謀害他,得了家財再改嫁,大人您說是不是一條妙計?”
這個十六歲的姑娘看著晚詞,目光無辜,笑容單純。
第七十三章
解連環(四)
晚詞聽了她的話,不以為奇,行院里的女子自小被當成貨物,缺疼少愛,往往趨炎附勢,心機成熟非常。馬蕭娘將矛頭指向方氏,或許是出于妒忌,或許是想引開官府的注意,免得耽誤自己的生意。晚詞淡淡道:“確是一條妙計,你可知方氏曾在哪個院里?”馬蕭娘道:“芙蓉院,十年前白甲花八百兩銀子替她贖的身。”問完話,天色已暮,章徵站起身道:“六哥,清苑居新來了個蘇州的廚子,蟹粉獅子頭做得地道,咱們去吃兩杯罷。”章衡對這個馬蕭娘頗為反感,道:“我還有事,你們去罷。”
晚詞聽了她的話,不以為奇,行院里的女子自小被當成貨物,缺疼少愛,往往趨炎附勢,心機成熟非常。馬蕭娘將矛頭指向方氏,或許是出于妒忌,或許是想引開官府的注意,免得耽誤自己的生意。
晚詞淡淡道:“確是一條妙計,你可知方氏曾在哪個院里?”
馬蕭娘道:“芙蓉院,十年前白甲花八百兩銀子替她贖的身。”
問完話,天色已暮,章徵站起身道:“六哥,清苑居新來了個蘇州的廚子,蟹粉獅子頭做得地道,咱們去吃兩杯罷。”
章衡對這個馬蕭娘頗為反感,道:“我還有事,你們去罷。”
章徵便拉著馬蕭娘的手走了,兩人說說笑笑,絲毫不把白甲的死放在心上。
晚詞以前不懂,為何明知院里人家大多無情,這些男子還上趕著追歡買笑?后來她明白了,各取所需罷了。真情未必費錢,卻很費心,并非人人都稀罕。
她看了看章衡,目光又回到書吏記下的口供上,看完吩咐一名公差去找芙蓉院的鴇母,要方氏的恩客名單。章衡回了值房,晚詞也回去勾當了些公事,天一發晚了。
彭主事和四名書吏早已回家,晚詞熄了燈,鎖上門,抱著手爐往轎廳走去。官吏們大多回家了,整個衙門靜悄悄的。紺碧色的天幕上掛著一輪圓月,像一滴飽滿的鮫人淚。晚詞莫名想到一句詩,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拐過彎,一人走在她前面,孤行煢煢,形影相吊。
晚詞忽然叫他一聲,他轉過身來看著她,清潤的臉龐在月下流光。
晚詞攥緊手爐,上前道:“今日叫大人難做,卑職心上過意不去。恁般良夜,想請大人小酌幾杯,不知大人賞光否?”
章衡怡然道:“少貞美意,豈忍辜負?那便去豐樂樓罷。”
兩人乘轎來到豐樂樓,在閣子里坐下,點了幾樣菜,一大壺天臺紅。兩邊的閣子里都有人唱曲兒,一個唱的是花花阿姐愛風光,一個唱的是喚起凌波仙人夢,下里巴人,陽春白雪,在他們這間交融。
晚詞發現這個被自己打上封印的地方其實并沒有那么刺心,就像對面這個她曾經不愿提起的人,錯失多年后重逢,還能把酒言歡,一如往昔,他不知她是女兒身,他不知她就是趙晚詞。
章衡吃了幾杯,支頤望著窗外,道:“還記得趙琴么?”
晚詞心中一震,簡直懷疑他有什么偷窺人心的法術,警惕地看了看他,點頭道:“記得,前任國子監祭酒的侄兒,大人的同窗。”
章衡低聲道:“其實她是個姑娘家,女扮男裝進國子監讀書,才壓眾生,膽大非常。我那時年少懵懂,一直當她是兒郎。日常相處,她姑娘家心性難免,我卻嫌她矯情造作,處處針對她。雨天她沒帶雨具,我也不讓給她,看她生氣,我便高興。后來想一想,我真是天底下最傻的人。”
絲竹肉聲嘈雜,耳朵卻自發地把他說的每個字篩出來,讓主人聽得真切。
年少貪玩,瞞他那么久,就是想聽他說這話。而今終于如愿,卻是以另一個人的身份。
晚詞睜大眼睛,盡力作出驚奇的神情,道:“原來趙琴是位才女,其間隱情想必鮮為人知。大人是怎么知道的?”
章衡斟了杯酒,道:“我不能告訴你。”
晚詞眉梢低垂,適當地流露出一點遺憾,又問:“那她現在怎樣了?”
章衡將那杯酒一飲而盡,神情感傷,道:“去年便過世了。”
晚詞輕嘆了聲氣,一時沒有說話。
門生與朋友不同,前者利益牽絆更多,可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有些話不能對朋友說,卻能對門生說。她想這些話一定憋在章衡心里許久了,今晚終于找到一個合適的人傾訴,并不覺得奇怪。
沉默中,伙計端上來最后一道菜,糖醋鯉魚。
晚詞看著那塊魚鰓肉,道:“大人至今未娶,是因為那位趙小姐么?”
章衡瞥她一眼,笑了起來,道:“哪有什么趙小姐,呆子,我騙你玩呢。”
晚詞愕然,須臾跟著笑起來,越笑心里越不是滋味。她多希望他能放下,娶妻生子,生活美滿,又怕他放下,留自己一人活在遺憾中。她不曉得這兩相矛盾的愿力哪股更強,就像她不曉得自己現在是高興還是難受。
吃到一更時分,結賬下樓,伙計提著一壺開水上來,晚詞魂不守舍,險些撞上去。
章衡拉住她,道:“小心。”
晚詞道聲謝,眼看著這個男人,她是該小心了。對趙小姐念念不忘的他,未必能接受她詐死的真相。就算他能接受,他們也沒有未來。
兩人在酒樓門前分手,她曲曲折折的心思,章衡略知一二,今夜看似說笑,實則有意,是訴衷情,也是撩撥。
隔壁唱的是喚起凌波仙人夢,他唱的是喚起姮娥鴛鴦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