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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到了總督衙門,想是不久前下過雨,地上汪著一灘一灘的水。天上云霞似錦,倒映在地上,煞是好看。
這衙門飛檐翹角,屋瓦如鱗,蓋得十分氣派。兩扇朱漆大門開著,廊下掛著十幾盞總漕部院的燈籠,眾多兵士守衛,并無一絲雜聲。
門前有一對潔白無瑕的獅子,雕工精湛,隨時要活過來一般。
晚詞看了看,忍不住道:“這獅子倒像是白礬石雕的。”
楊玄笑道:“小范主事好眼力,這對獅子原是波斯進貢的,一對在京城孟相家門前,一對被國舅爺送給了部院。”
晚詞道:“難怪我瞧著眼熟呢!”
進了大門,走到廳上,只見一緋袍官員坐在上首,左右兩排坐著幾名藍袍綠袍官員。見章衡來了,眾人都站起身。
章衡走到那緋袍官員面前,拱手行禮道:“下官見過漕帥!”
漕運總督位高權重,手握兵權,人稱漕帥。
晚詞跟著行禮,楊云翼握住章衡的手臂,神情激動道:“賢侄不必多禮,這些年你在京城,我在淮安,公務冗雜,不得來往。幾日前聽說皇上派你去浙江代巡,我想你必然經過此地,左等右等,總算把你等來了!”
章衡笑道:“小侄一路上也甚是掛念漕帥,今見漕帥面色紅潤,身體康健,小侄便放心了。”
楊云翼聽了這話,更加歡喜,轉眸打量著晚詞,道:“這位便是你的得意門生,范宣?”
章衡每次聽人這么說,都有種占晚詞便宜的快意,含笑點頭。
旁邊陳知府道:“范主事才名遠播,我等也有耳聞,卻不想生得如此清秀,倒比咱們像南方人。”
江南人才輩出,在座官員有一大半是江南士子,聞言都笑。
楊云翼笑道:“我也想說這話。小范主事這般才貌,合該娶個江南女子,湊一段風花雪月的佳話。麗泉,你說是不是?”
晚詞聽這意思,分明是要給自己做媒,心中怪道:我小小一個主事,與他們非親非故,怎值得他們這般費心?
章衡道:“漕帥有所不知,少貞體弱多病,打小藥當飯吃。相士說她命犯三金水,三十之后方能娶妻。”
楊云翼皺皺眉,道:“有這等事,難怪小范主事至今未娶。要我說,這些相士的話不足為信,身邊有個知心知意的人照顧比吃什么藥都強。”
陳知府立馬現身說法:“大人此言極是,卑職年輕時比小范主事還瘦弱,也常常生病,后來娶了賤內,得她悉心照料,這么多年連風寒都沒有過。”
晚詞看著他比臨月婦人還大的肚子,很難相信他年輕時比自己還瘦,面上笑道:“您老是有福之人,下官比不得,還是安分些,聽相士的話,過了三十再說罷。”說著掩唇咳了幾聲,手撫著胸口,一副病秧子樣。
楊云翼和陳知府見人家不敢娶,也不好勉強,又閑談了幾句,移步往藍山堂去。
晚詞正在腹中揣測他們是何用意,一陣陣誘人香氣隨風飄來,像醬肘子,又像鯽魚膾,還有許多說不出的味道,勾得饞蟲直鬧,什么也想不了了。
藍山堂內地鋪花氈,頂懸華燈,當中擺著兩桌酒席,席上金的銀的,圓的方的,形形色色的器皿,盛著各式各樣的菜肴,有些晚詞都不認得。
原來淮揚一帶飲食華侈,制度精巧,非別處可比。眾人推讓一番安席就坐,晚詞坐在章衡下首,聞著最香的就是自己面前那一大碗冬瓜裙邊。
裙邊是甲魚背上的一圈軟肉,這么一大碗少說得用十幾只甲魚。北方甲魚少見,京城酒樓都沒有這道菜,晚詞還是在魯王府見過一回,彼時因對著宋允初,毫無胃口,碰都沒碰。
章衡正和楊云翼說著場面話,見她直勾勾地看著那碗冬瓜裙邊,口水都要流出來了,便長話短說,舉杯一飲而盡,算是開席了。
晚詞立馬拿起勺子,盛了一碗冬瓜裙邊,正要往嘴邊送,想想不合規矩,強忍著先遞給章衡。
章衡不愛吃這個,笑了笑,道:“你別管我,自己吃罷。”
晚詞暗道他沒口福,這才享用起來。
大醬燉得湯汁濃稠,裙邊柔滑爽口,冬瓜軟而不爛,浸透湯汁,鮮得哪里還像冬瓜。
晚詞一連吃了兩碗,楊云翼用箸指著一道盛在青瓷葵口盤中的菜,笑道:“小范主事,別光吃那個,嘗嘗這道蔥油脆鱔。”
那一盤鱔絲切得又長又細,炸得彎曲,覆著一層焦黃,旁邊一朵白蘿卜雕的蓮花襯著千峰翠色,賞心悅目。
晚詞夾起一根鱔絲,只覺入口酥香,鮮美異常。
楊云翼道:“味道如何?”
晚詞點頭稱贊道:“好廚藝,好刀工!”
“倒不是刀工好。”陳知府伸出小指頭比劃道:“脆鱔用的鱔魚只有這么細,不能用刀,要用竹簽子這么一劃,才能原汁原味!”
晚詞恭維道:“陳大人真乃行家!”
“哪里哪里,我只是久居此地,略知一二罷了。”陳知府又向章衡道:“章大人,你也嘗嘗這脆鱔!”
章衡未及言語,楊云翼便道:“麗泉打小便不愛吃這些,我記得他愛吃雀舌豆腐羹。”
章衡動容道:“這么多年了,漕帥還記得。”
旁邊伺候的侍女不消吩咐,便伸出纖纖玉手,盛了一碗豆腐羹放在章衡手邊。這是將豆腐切成雀舌大小的薄片,佐以雞湯,火腿,冬筍等物煨成的。
章衡吃了一口,神情甚是懷念,楊云翼與他追憶往昔,不斷地拉近距離。一壇酒罄,兩人似乎比十幾年前還親近。
楊云翼看看天色,已是一更時分,道:“麗泉,你和小范主事今晚就住在這兒罷,廂房我都叫人收拾好了。”
章衡道:“既如此,便叨擾世伯了。”
晚詞見要散席了,忙忙地撥了半碗米飯,澆上裙邊湯汁,就著一盤清炒蘆蒿,呼嚕呼嚕地吃完,心滿意足。
兩間客房相鄰,里面陳設典雅,晚詞在自己房中和絳月說了會兒話,聽見楊云翼來找章衡,想必是有事要談,便先寬衣睡了。
次早章衡敲門進來,晚詞還沒起,睡眼惺忪地看著他走到床邊,道:“楊總督昨晚和你說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