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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衡笑著耳語道:“沒人看見的。”
這里不是京城,認識他們的人寥寥無幾,看見了又怎樣呢。江南的春風溫暖濕潤,吹得人心都鼓脹起來。晚詞扭過臉,飛快地親了下他的唇,丟下船櫓,回到艙里坐著。
章衡難以置信地摸了摸嘴唇,靦腆者的熱情放肆像藏在碗底的珍饈,叫人有種意外的感動。他將船搖到阮公墩旁,在她對面坐下,一邊吃酒,一邊等待月色。
“西泠月照紫霞叢,楊柳多絲待好風。小苑有香皆冉冉,新花無夢不濛橡。金吹油壁……”
晚詞吃多了酒,回去時扶著章衡,腳步踉蹌,口中呢喃。章衡將她扶到房里,放在榻上,自己走到桌案后坐下,提筆蘸墨,欲把她在湖上作的詩錄下來。
他習慣用鎮紙壓著寫,找來找去不見鎮紙,便問旁邊的絳月:“鎮紙呢?”
絳月低了頭,訥訥道:“姑娘日里看中一個白玉詩筒,就是桌上那個,要三百兩,她沒那么多錢,便把原先的筆筒,鎮紙,還有一個扇墜都當掉了。”
章衡愕然,他與晚詞濃情蜜意,好得難舍難分,雖不是夫妻,他早已占了做丈夫的便宜,自認養活她也是應該的,區區三百兩,她竟寧愿當東西也不問他要。饒是知道她孤傲,不想孤傲至此。
絳月以為章衡聽了這話會不高興,他是喜歡被女人依賴的男人,姑娘卻是不喜歡依賴男人的女人,她不僅不愿花他的錢,還想著去他找不到的地方透口氣,似乎俗稱頂梁柱的男人于她而言,是個包袱,累贅。
榻上晚詞枕著一個玉色縐紗靠枕,已經睡熟了。章衡看她良久,轉頭對絳月道:“當票呢?”
絳月覷著他的臉色,并不算壞,打開一個匣子取出當票給他。
晚詞次早起來,見桌上硯臺下壓著一張小楷,是自己昨晚作的詩,心中歡喜,捧在手里看了幾遍,叫絳月收好。
花廳里,章衡吃著一碗粳米粥,見她來了,也沒有說什么。吃過飯,兩人乘轎去按察司衙門。
晚上勾當了公務,晚詞回到房中,看見那白玉鎮紙,紫檀木筆筒,玉扇墜都回來了,愣了一愣,心知怎么回事,倒有些意外章衡今日若無其事的態度。
她和絳月一樣以為他會不高興,至少會說點什么,可是章衡能說什么呢?他早就知道她是怎樣的人,他接受她的孤傲,也要履行丈夫的義務。剛強人的體貼包容,像冰天雪地里的溫泉,有浸透肌膚,撫慰身心的奇效。
晚詞握著那方鎮紙,不想去謝他,也無意拒絕。兩人默契地當沒有這回事,案子審核得差不多,便準備去寧波看望呂慈。
第一百三十一章
探故宅
這座矗立山間的宅院占地甚廣,三丈多高的院墻氣勢恢宏,將眾多房屋包圍在內,好像堅固的城堡。聽說這里住過司空家的十二代家主,已有數百年的歷史。劉密跟著管家走在長長的甬道上,兩旁是牡丹靈芝,仙鶴孔雀,各式各樣的壁雕。左拐進了一座院落,走到廳上,管家客客氣氣道:“劉大人稍等片刻,家主這就來了。”劉密點點頭,在上首一把交椅上坐下,剛吃了兩口茶,司空玳便走了進來。他比劉密大幾歲,看起來卻成熟得多,穿著蔥白素緞箭袖袍,頭戴藍色武生公子巾,劍眉星目,稱得上儀表堂堂。
這座矗立山間的宅院占地甚廣,三丈多高的院墻氣勢恢宏,將眾多房屋包圍在內,好像堅固的城堡。聽說這里住過司空家的十二代家主,已有數百年的歷史。
劉密跟著管家走在長長的甬道上,兩旁是牡丹靈芝,仙鶴孔雀,各式各樣的壁雕。左拐進了一座院落,走到廳上,管家客客氣氣道:“劉大人稍等片刻,家主這就來了。”
劉密點點頭,在上首一把交椅上坐下,剛吃了兩口茶,司空玳便走了進來。
他比劉密大幾歲,看起來卻成熟得多,穿著蔥白素緞箭袖袍,頭戴藍色武生公子巾,劍眉星目,稱得上儀表堂堂。
劉密起身與他見過禮,他含笑道:“劉大人遠道而來,有何貴干?”
劉密從袖中拿出那張畫著龍王面具的紙,展開道:“聽說這面具是司空氏世代相傳的徽識,對么?”
司空玳看著紙上的面具愣了愣,點頭道:“是的,怎么了?”
劉密道:“閣下想必知道飛鵬幫的三當家寧月仙,她便戴著這樣的面具,我想問問閣下與她是何關系?”
他語氣溫和,似乎不覺得這個問題很尖銳。司空玳神情有些詫異,又往那張紙上看了兩眼,道:“我從未見過寧月仙,我家族人皆愛行俠仗義,或許哪里得罪過飛鵬幫,他們嫁禍于我家也未可知。”
劉密微微頷首,道:“閣下所言也不無道理。但寧月仙親口說過,她加入飛鵬幫是因為她殺了一個很有名望的男人。”頓了頓,斜眼瞧著司空玳,道:“閣下可知寧月仙加入飛鵬幫與令尊失蹤恰巧是同一年?”
司空玳臉色大變,直直地看著劉密,道:“大人的意思是寧月仙殺了家父?”
劉密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尸,眼下我們一無所獲,這么說也只是推測,你別太絕望。假使令尊真被寧月仙所害,只有抓住寧月仙,才能找到他的尸首。”
說到尸首,劉密神情不忍,道:“你仔細想想,令尊失蹤之前,可有與二十左右,武功高強的年輕女子結過仇?”
司空玳眼神飄忽了一下,又堅定地與劉密對視,道:“家父寬厚仁愛,憐貧惜弱,從不與女子為難。彼時他正值壯年,仰慕他的年輕女子不可勝數,但他與先母伉儷情深,并無納妾的打算。若有女子因此記恨他,倒也不奇怪,但我實在不知道是誰。”
劉密沒有說話,側頭看著旁邊天然幾上擺著的古銅花觚,里面插著幾枝海棠,那嬌艷的粉紅在這間色調沉悶的老房子里煥發著異樣的生機。
司空玳低頭吃著茶,余光瞥他一眼,放下茶盞,道:“說起來,家父收過一個女弟子,她性格孤僻,天資奇高,獨自一人住在外面。家父時常去教她武藝,我們誰都沒有見過她。家父失蹤后,她也不知去向。”
難道這女弟子就是寧月仙?司空觴和她只是師徒關系么?
劉密帶著晦澀的疑問看向司空玳,對方面上掠過一絲尷尬,別過臉,回避他的目光。
正值壯年的師父,青春少艾的女弟子,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教習難免身體觸碰的武藝,當真能清白無私?
同為男人,連司空玳都不相信他父親,何況劉密呢。
“此事令堂知道否?”
司空玳遲疑片刻,點了點頭。
劉密緊緊地盯著他,道:“聽說令尊失蹤不到一月,原本身體康健的令堂便暴病而亡,這中間是否有甚隱情?”
司空玳驚訝地看他一眼,連忙搖頭道:“沒有,那個月時疫蔓延,縣里死了不少人,縣衙也是有記錄的。”
劉密默了默,神情稍緩,道:“那名女弟子過去住在何處?”
司空玳告訴他,又要叫人帶他去。劉密婉言謝卻,留下兩名隨從暗中盯著司空玳,自己去了那女弟子曾經的住處。
宅院已經荒廢,門前有一株大榆樹,落了滿地的榆錢。四周靜悄悄的,許久不見有人走動。推開兩扇白胚柴門,老舊合葉發出嘎吱一聲呻吟,像剪刀把這片闃寂剪開一個口子。
劉密沒來由地緊張起來,仿佛這里住過什么毒蛇猛獸,至今還殘留著危險的瘴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