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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的路上,晚詞想宋允初被麗泉揭露罪行,他若果真懷疑我的身份,惱恨之下,拉我們下水也未可知,因此忐忑不安。
這日進了山海關,天色已暮,一行人就近尋了家客店住下。地方官員收到消息,忙不迭地趕來拜見,又請章衡到自家吃酒。幾個人爭來搶去,好像章衡是什么香餑餑,先前出關時倒不見他們這般殷勤。
章衡推辭不過,答應去白守備家,白守備高興得仿佛被皇帝翻了牌子的妃嬪,連說了三遍三生有幸,大約是九生都要為章衡今晚去他家吃了頓飯而感到榮幸的意思。
晚詞瞧不上這些勢利小人,不耐煩去,章衡便自己去了。
席散后,章衡回到客店,那時已有二更天氣。晚詞還沒睡,散著頭發坐在鏡臺前看什么東西看得入神,連他進來都沒發覺。章衡向絳月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悄悄走到她身后,見她拿著一只白瓷小瓶,伸手搶了過來。
晚詞嚇一跳,回頭看他,神情有些慌亂,道:“你回來了。”
章衡拔開塞子,見瓶里是白色粉末,聞了聞,沒什么味道,好奇問:“這是什么東西?”
“是……治月事不調的藥。”
章衡知道她身子虛弱,月事總是時有時無,道:“白守備說錢大夫見在鎮上,要不要請他來看看?”
晚詞搖頭道:“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天寒地凍的,何苦叫他老人家跑一趟。”
章衡看著她將那瓶藥收進妝奩里,想她近來心神不寧的樣子,有些放心不下。次日侵早,趁她還在夢里,取出那瓶藥,用紙包了一點,出門去尋錢恕。
晚詞醒來不見他,便問絳月:“大人去哪兒了?”
絳月道:“說是去看錢大夫。”
晚詞想錢大夫幫了我們偌大的忙,去看看他也是應該的。等章衡回來,也沒說什么,一行人啟程回京。
天子畢竟仁慈,念在多年的情分,只罷了孟衍的官,令他回籍閑住,不得停留。宋允初因結納匪人,懷挾讖語,被軟禁在樂臺坊的宅邸中。那份受贈五石散的名單牽連甚廣,一時間孟黨人人自危。
朝中局勢如此緊張,新一年的元宵佳節依舊熱鬧歡騰。街上人影參差,皆袨服華妝,嬉笑游冶,滿路飄香麝。
冷冷清清的魯王府好像被一層無形的幕布籠罩,外面的熱鬧絲毫透不進來。門前雖然應景地掛了幾盞絳紗燈,照著闃然寥落的門庭,愁眉苦臉的閽人,紅也紅得凄涼。
宋允初用一把銀獻花美人壺,一只銀太乙杯,坐在房中自斟自飲。醉眼朦朧之際,對面多了一人,花靨朱唇,輕倩秾艷。
“晚詞?”宋允初怔了片刻,笑道:“你一定是來求我替你保守秘密,對不對?”
她不作聲,神情有些局促,宋允初攥住她的手,道:“那日在芙蓉浦,我便認出你了。你雖變了模樣,還是那副神氣。什么范宣范荷,都是假的!你們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騙皇上,好大的膽子!”
“我不計得失,讓吳典去接你,你為何要逃?你就這樣喜歡他!”說著怒氣上涌,眉毛倒豎,額頭青筋浮現,手指幾乎嵌進她的肉里。
她目光躲閃,吃痛地掙扎起來。
宋允初深吸了口氣,手指微松,聲音柔和了幾分,道:“好了,我不生你的氣。只要你回來,不再想著他,我什么都不說,怎樣?”
她掀起眼瞼,清泠泠的眸子直視他,冷笑道:“宋允初,你如今只是個失勢的王爺,還想叫我回來,自己不覺得可笑么!我寧愿死也不要和你這樣的廢物在一起!”
宋允初氣得面上肌肉扭曲,神情猙獰,抬手一巴掌打在她臉上。她化作青煙散開,他颯然驚醒,乃是南柯一夢。
這夢好生真切,他們夫妻相處,大多是這般光景,元宵佳節也不例外。倘若過去對她多些忍耐,她還會走么?
砰-砰-砰!外面傳來幾聲巨響,宋允初推窗看去,只見夜空中綻開花千樹,五顏六色的流光在月下稍縱即逝,愈發襯得那一輪明月高高在上,潔白孤傲,可望不可及。
或許并不會有甚不同,她厭惡他,原是因為另一個人,不是么?只要那個人在,他連行使丈夫的權力都是錯。就像有宋允煦在,他身為皇子的一點野心也是錯。
天交四鼓,寒氣深重,下人都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宋允初也不在意,關上窗戶,轉身坐回桌邊,繼續飲酒。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走進來,宋允初看見他,愣了愣,面帶譏誚道:“堂堂刑部侍郎偏愛做賊,這世道真是江河日下。”
章衡摘下面巾,道:“王爺的行止也不甚磊落,何必說我呢。”
宋允初打量著他,咬牙切齒,恨不能咬下他的肉來,道:“我只道是太子與我那好王妃通奸,直到她跟你去了義州,我才知道是你。”
章衡道:“你是怎么認出她的?”
宋允初勾起唇角,帶著一種別樣的得意,道:“她是我明媒正娶的王妃,夜夜同床共枕,我怎么會認不出她?”
這話既是實情,也是挑撥離間,章衡在他對面的交椅上坐下,從袖中拿出一個紙包。錢恕說這藥里有威靈仙,蛇床子,番紅花等十幾味藥,驗不出毒,人吃下去卻會心跳變快,血脈僨張,口吐白沫,渾身抽搐而死。
這癥狀與五石散藥癮發作一模一樣,章衡心知晚詞一定是給宋允初準備的。
他神情語氣比宋允初更諷刺,道:“這是她親手給你配的藥,你吃下去便會心跳變快,口吐白沫,渾身抽搐,看起來好像藥癮發作而死。我本想用毒蛇咬死你,相比之下,還是她這法子更穩妥。明媒正娶,同床共枕,她卻恨得想殺了你,你這丈夫做得好不失敗。”
宋允初不想晚詞這樣恨自己,看著那包藥呆了半晌,臉色青白,霍然站起身指著他,怒叱道:“若不是你,她怎會如此!章衡,你誘拐王妃,欺君罔上,謀殺皇子,你就不怕遭報應!”
“遭報應?”章衡笑起來,眼眸卻是冰冷的,道:“你當初萬般作踐她時,可曾想過遭報應?”
“她是我的人,我愛怎樣便怎樣,誰也管不著!”
章衡看他好像一個病入膏肓的人,將那包藥打開,倒進杯中,斟滿酒,道:“你這個人,不知情為何物,即便沒有我,她也不會喜歡你。”
果真如此么?宋允初看著那杯酒,眼中露出迷茫的神色。
論樣貌,他并不比章衡差,論身份,他比章衡更勝一籌,究竟為何,她從一開始便看他不上?
“你們怎么認識的?”事到如今,敗局已定,他只想弄個清楚明白。
章衡看他片刻,轉眸望著地上的古銅壽山爐,娓娓道:“嘉佑三十七年,她女扮男裝,以趙琴之名入國子監讀書,成了我的同窗。她滿腹珠璣,才華橫溢,不久便在國子監出盡風頭。”
想起當年的情形,章衡不禁莞爾,道:“彼時大家都知道趙公膝下僅有一女,年方及笄,思慕者不在少數,我亦是其中之一。然我三生有幸,蒙她青眼相加,卻不知她就是趙小姐。”
“我本想次年春闈后再向趙家提親,若一切順利,我當在新婚之夜明白她的心意。兩情相悅,夫妻亦同窗,這是何等歡喜!我猜她也是這么想,才遲遲不肯告訴我。無奈天意弄人,陰差陽錯,她成了你的妻。”
章衡長嘆一聲,道:“好在這一切已經扭轉,不然我心難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