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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想竟然沒忍住口,殷天問壓低了聲音吼她,「你傻啊還是傻啊,你把牌子打那么亮,那些玩意兒能瞧見早跑遠了,哪個能被你收進來的?」
花小滿此刻也愣怔了下,估計是沒想到他會這么多事,此刻回過頭來面上也慢慢浮起一層凝重——「你到底知不知道,我當初為甚么不肯放你走的?」
「為啥?」
「因為哪怕是連束魂塔里的妖靈,都不知道這束魂令的作用。他們只知道,自己是被鎮壓在塔下的,卻不知道,束魂令有著一樣的作用,只不過將他們的牌位最后一個個的運回束魂塔里供奉著鎮壓罷了?!?
殷天問猛眨眼——完蛋,要露陷了,自己多甚么話呀!
「你為甚么會知道束魂令的存在?你又為甚么知道它的功效?」又為甚么……這牌子不敢收你。
「咳,那甚么……你還是趕緊捉妖吧,眼下正事更重要?!?
花小滿也沒有存了能從這只鬼嘴里撬出話來的想法,於是此刻只是低聲嘟囔道,「你不告訴我也沒關系,等我師兄來了就好辦了,他知道很多事情的?!?
「是是是你師兄最厲害了?!?
殷天問忙不迭點頭,他能不解釋最好就別解釋。
——男人的面子有時候是比生死都重要的事情,這個世界上又不是誰都像他那么沒皮沒臉還皮糙肉厚的抗造。故而只要牽扯到束魂令,必然要牽扯到溟瓏,再執果求因下去便必然要牽扯宸垣四百年前獨闖他們鬼界那一戰,同理,自然也就能牽扯到那一戰——他們人間修道界里那牛逼哄哄的不知谷內、最有望的接班人宸垣竟然會輸給了一個毛頭小子。
殷天問雖然也覺得那一戰他一多半是為了溟瓏才那么打了雞血,但必定也有一小半是為了自己體內不服輸又驍勇好戰的血性,但是,同樣不排除,他也一直覺得自己那一戰贏了也定有僥幸的成分所在。
可是細細想來,他倒覺得那一戰里,好像他又沒多僥幸,該出殺招時出殺招,該擋對方的殺招時自己也擋的巧妙,真若論起來有甚么不同的話……好像便是自己差點殺瘋了一爪子叉死他的時候,他竟然莫名其妙沖自己擲了塊木牌子。
雖然當時叫自己一爪子毫不留情的撓開了,那令牌上也留下了自己雖使力很大,但留痕卻輕淺的一道印跡,不仔細瞧是瞧不出來的,那令牌顏色也淺,就是個樺木的色,所以只要那個叫甚么宸垣的自己藏穩妥了,不隨手拿出給別人看,別人一般也不會注意到他們那個寶物竟然叫自己不小心撓了道痕上去。
當時說的就是點到為止——殷天問贏了,他宸垣就走,也不再強行扣留溟瓏。
故而那塊木雖然沒砸中也沒砸傷自己,但是確實是被他那么嚴肅又冷靜的一擲出來差點惹得自己當場毫不給面子的嗤笑出聲——心說要不要我借你幾件更好的法器,這是怎么個情況,怎么連木塊都往上扔了?當你跟爹打架是在玩過家家么!
但恰巧因為不由自主的嘲笑出聲,殷天問也清醒了點,後來走到他跟前去,友好的伸出手去拉他起來,「你走吧,這一戰勝負已定,你帶不走溟瓏的?!?
他到了兒都沒好意思說『你輸了』。
說實在的,他是只戰鬼,他們那個族里頭出來的打一落地就是殺,吃的用搶得,喝的用奪的,便是連修煉的一塊小地方都是得靠無數場爭奪戰才能穩下來的。
因此殷天問一直覺得,論實戰次數,這個小白臉肯定沒自己多。
論殺紅了眼到六親不認的境地,這個小白臉也肯定沒自己瞧見過的多。
因為他沒有從小活在這么糟糕的一個環境,自然就不知道——那種活法有多糟糕,有多讓人心生厭惡。
你連惡都沒有我見過的多,你倒覺得我年齡比你小便好欺負著了?
殷天問當時心里不屑歸不屑,可面上卻沒漏一丁點不悅。
當然,唯一有點不開心便是跟這人戰斗了好幾天,有點耽誤他吃飯了。
只不過這個男人拾起那牌子時看向自己的一眼倒也讓殷天問狐疑的很,心說你那么詫異的看著我干甚么——便覺得我像是贏不了你的樣子么?
直到這一戰贏了回去后,殷天問才從溟瓏口中得知了那個木牌的真正作用,當時覺得挺受侮辱的,自己是被她『騙』過去應戰的,可後來仔細尋思了尋思,溟瓏之前先把這話說出口,他也不會懼,他還是會去應戰,只要向他開口的那個人,是他的溟瓏姐姐就行。
所以這事就在殷天問心里頭放下了,比起那束魂令怎樣怎樣牛逼,殷天問更放不下的,是當時直到倆人各自走遠了,他也不知怎了,只覺得剛才與那束魂牌接觸過的地方也有些疼,不由自主又回頭望了一眼。
只那一眼,卻讓他瞧著那個提著劍拖拖踏踏踏過奈何的男子,莫名的便有些頹廢。
那個背影,他無意中一個回眸便記了許多年,總覺得,那人大概是第一次輸。
殷天問也無奈的垂下頭來笑了笑——你若是活在我這種兩難境地,便知輸贏是家常便事,日后再大一大……估計連生死都是很隨意的事情了。
想當年六哥被二哥一爪子穿透扔進濁滅池時,他正好捧著一籠剛出爐的小包子路過——本是想問問六哥要不要吃的,那時候他剛過四百歲成人禮。
通體詭紅的利爪又慢慢幻回一雙修長的手型,他看到二哥慢慢的回過頭來,唇角是上勾的,眼睛如血色彎月,他慢慢朝自己走近,蹲下身,很和善的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弟弟,你也快些長大吧?!?
——只要過了成人禮,他們就再也不受父王的庇佑,換而言之,他們就得靠自己的力量,從修羅場的生死屠戮里,做那唯一的勝者。
在他們的眼里,成為王……
而敗得話……只有死。
他的手很暖,還帶著六哥的血溫。
卻聽得自己的一腔熱血,慢慢凝成了一身寒霜。
殷天問又踢開了腳邊一顆小石子,靜靜的空間里『嘟嘟嘟』的就滾出去好遠。
——那甚么,又快到他生辰了啊。
原來不知不覺中,自己竟然已經逃了近一百年的殺戮。
如若沒有溟瓏、沒有林山凡的話,那自己是不是也會在四百歲接受成年洗禮的那一夜,成為他的至親碗中一捧純粹加料的血汁肉醬?
殷天問不敢細想。
但是,他眼下出來了那個鬼地方,也再沒有回頭的必要——他覺得自己已經足夠表明立場了,他真的不想跟他們拼那個位置的勝者。
自此之后,讓我做一只游蕩在人間的孤魂,跟你們再也沒有任何瓜葛。
這般想著,便不由自主的又想回頭朝鬼界的方向再看一眼,只是這一眼,卻讓他不由自主的嚎了一句『娘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