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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阿來,又替舒芙拆換了一套被褥,阿箋再一次閑下來了。
她輕輕打了個呵欠,意識到那藥效果又上來了,于是強撐著精神拴好了門窗,這才放心地往西間一坐,伏在案上小憩起來。
窗外晴光融融,她卻做了個陰雨不盡的夢。
仲夏,暴雨潑天。
她從床上醒來,漫天的雨氣把土房澆得潮潮的,落地便要踩得一腳泥水,肺腑中都浸滿了沉甸甸的土腥氣。
她呆呆看著眼前的景象,思緒還未厘清,便下意識趿拉上一雙木屐,起身從箱屜里尋出木盆倚在滲雨的墻根,好叫屋內不至再積水。
外頭這時響起男人的咒罵聲。
“平時要雨不見一顆,今個倒一聲不吭地潑下一籠子?!?
男人推開籬門進院來,到了檐下,便卸下蓑衣斗笠盡立在墻根瀝水,人往屋中邁,探頭探腦地叫起人名。
堂屋中的女人聽了這聲兒,匆匆迎了出去,將男人上下一打量:“好些年沒下這么大雨了,就怕淋壞了地里的寶貝疙瘩,那才叫人惱火……你一路上沒淋壞吧?”
男人瞪她一眼:“莫多嘴,天公的壞話不要講,小心遭報應!”
女人喏喏點頭,又道:“你淋了雨,這么捱著還是不好,我給你去灶房煮點姜湯,你回房換身干爽衣裳。”
誰知男人嘿嘿一笑,一把拉住了她:“先不急這些,我有好事給你說——那件事兒,成了!就是今年地里沒得收成,咱們日子也不會難過?!?
阿箋倚在門縫邊竭力往外窺,但門縫太窄,她又不敢發出太大動響,即便使勁了渾身解數,那一男一女的面容也猶似蒙在霧里,怎么也看不分明。
屋外雨聲滔天,滂沱雨水漲上來,仿佛將天地都淹了,人行在其中,東西不辨,眼前猶如蒙了灰霾霾的障翳。
她突然升起個念頭,抬手摸了摸臉,旋即撲到墻根汲水的木盆邊。
她用力揉揉眼,凝神低頭看去,只見漾蕩的濁雨里逐漸顯出一個女孩模樣。水中那人面色蠟黃,整個人單薄羸弱如一絮蘆花,風吹一吹就要頃刻散去,只有干枯面頰上嵌的一對熠熠生華的大黑眼睛才顯出有幾分精神氣。
一道滾雷乍然在鉛色的天空中迸裂開,阿箋心頭也為之一震,終于記起來——
這是她自己的臉,只不過這時年歲尚小,也還未進得舒府、遇見姑娘。
堂屋中的男女也覺察到房內的動響,男人當即眉頭一皺,扯聲怒喝起來:“你個賤皮子還在家呢?我當你死了,你阿耶回來都不曉得出來幫襯,成天就會在躲在房里偷閑是吧?”
她循聲看向那扇搖搖欲墜的陋門,終于站起身來朝外走去。
男人見她推門出來了,徑自往長方凳上一坐,將泥水斑駁的靴履翹起來,招手喚她:“你阿耶在外勞累一天了,你過來與我按按腳。”
阿箋緊抿著唇,視線落到那雙靴上,不知為何,胸中涌起一股強烈的不適來。
她早已記不清當時的自己做的什么抉擇,有沒有乖乖過去半跪在地上為這個阿耶脫靴揉腿,但此時此刻——
她抬起眼,腔調平淡:“我不干,”她一字一句,“你寶貝兒子現在灶房里偷吃豬油渣子,人都要膩死在里面了,你怎么不喊他過來?”
男人聽她如此回答,深感一家之主威嚴被拂,當即濃眉倒豎:“臭丫頭片子,給你臉了,你倒敢指使你阿弟做事!”
男人怒極,抬腳想要踹她,卻被她一個閃身躲開,動作平白落了空,差點摔個趔趄。
“好你個賠錢玩意兒,長本事了,竟然還敢躲?”
男人三兩步沖將上來,一把揪薅住她的頭發,眼看著一個巴掌就要落到她臉上,旁邊一直沉默的女人忽而動了,連忙抱住男人的手臂。
“她可打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