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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慘叫。砲聲都蓋不過去的慘叫,混雜在血肉之軀的戰嚎之間。
如此強烈、剌耳。遠勝于訓練時的感覺。
這是井上那份檔案的原本模樣。沒有經過任何調整。換言之,這是井上親身經歷過的事。
我驅動機體,移動了一小段路。
雷斯多夫是個稍有規模的小鎮,看去大概也有過百棟石房。城鎮中央有座噴水池廣場,八條馬路也以噴水池作為中心呈放射狀擴散開去。
一臺綠色的b機甲,肩上有個白色五芒星,從其中一條路冒出,背對著噴水池靠近,最后拿了一棟石房子作為掩體。時機剛好,石房子為他擋下了不少砲火。這個過程中,b機甲也沒有停下過扣扳機的動作,一直射到他不得不停下來更換彈匣。
「掩護我!」是布魯斯的聲音。
然后才是井上。
「掩護你!?誰他媽有空!」
布魯斯走出來的方向也冒出了機體。是v91。纖瘦的身驅和笨拙的動作,在砲火下不僅像一副骨架,更像骷髏。組成兵隊前進的骷髏。
骷髏的武器似乎威力不高,起碼比綠色機甲要弱。但是數量夠多。足夠讓躲起來換彈的布魯斯再也沒機會探頭還火。
「媽的,隨便做點甚么啊!」
「……行!」
深灰色的另一臺機甲飛來,往馬路上連續投放好幾顆炸彈。布魯斯不需要再擔心骷髏兵隊的事。完成掩護的深灰色機甲開始回頭,降落在布魯斯旁邊。
「炸得漂亮。」
「不客氣。」
與此同時,其他肩上有著白色五芒星的機甲也陸續現身,在噴水池廣場聚集。
有的人還在向著不同方向開火。有的人在互相確認狀態。井上則是從布魯斯處拿走了幾個機甲用的手榴彈。
又一輪砲擊開始了。遠處的回音之后,是空氣被投射物撕裂的聲音。井上的機體再一次起飛,在空中進行機動。地面上的布魯斯大喊著要其他人散開找掩護。
我抬頭,想去看砲彈飛來的軌跡,卻先注意到在被火光染紅的云層之間移動的黑影。大的黑影在路徑上又留下了許多小黑影。忽然間,黑影變成光點。數不盡的光點垂直落下。我放大tk3看見的畫面,原來那些是y機甲噴嘴發出的光。他們從飛機上躍下,衝往交戰中的地面投身戰火之中。
地面的人也注意到他們了。曳光彈和導引飛彈相繼出現上升,衝著天空中的影子而去。被云層擋住的更多飛機開始墜落。流星雨的路徑也亂了起來回避著砲火。井上的機體也不得不展開機動,但是天空太過窄小,他不僅要避開砲火,還得小心別撞上那些y機甲。
他在掩護那些y機甲,一直到后者降落地面。
砲擊停止,然后是陸上單位從四面八方而來的攻擊。
槍聲,戰嚎,慘叫。重新上演的一切,讓我以為記錄檔被重新播放了一次。但是tk3告訴我沒有這回事。
記錄檔正常地播放著。
這是另一次進攻。
之后會有更多次進攻。
在記錄檔還正常播放著的時候,我開啟了另一段檔案,一段音檔,并期待著井上的聲音。
冒出的卻是姐姐的聲音。
「嘿,明。是我。」
我本想回應,但是聲音沒有讓出空間。
「以防你自己傻傻地對空氣說話,我事先聲明,這只是錄音哦。」
多謝提醒。
「不知道你會在甚么時候打開這個檔案。希望是很久很久以后。但是你打開了這個檔案,代表我和羅沙預想的情況成真了。你失去了某個重要的人,十分有可能是我。當然,我會盡力避免這個狀況。但是,我應該已經死了。而你正因此失落。」
再一次,羅沙.圣地亞哥證明了她有多么的算無遺策。我該為她高興嗎?
「我不知道該從甚么地方開始。你知道,姐姐我從來就不擅長說話講故事。況且我現在的頭腦也很混亂,說起話來可能會有點難理解。但是,我……我有種預感,自己一定要趕快留下些甚么。不管是當成自己活過的證明又好,還是留給你的遺產都好。不然就來不及了。
也許是明天。也許是下個小時。也許羅沙算錯了,布魯斯.威爾晚一點就打來了。天知道會發生甚么?如果我死了呢?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無敵的。如果我告訴你,你一定不會相信我用人狼扛過多少子彈。仍然,我每次都全身而退。除了……除了我在橋上中的那一槍。
我怕了。
我意識到了:人是會死的。
人活著不是理所當然的事。
只是人們活太久了,我們也太久沒聽過有人死去了。
于是我們便忘記了這件事,直到我們再一次經歷或是見證死亡。哪怕是以不自然方式觸發的,我們才會記起死亡這種自然現象。
我好怕。
死之后會怎么樣?想到這里,我就怕得發抖。
但是我永遠不可能知道答案,因為我還活著。卻又正因為活著,我反而更害怕不知道甚么時候會到來的死亡。我這才發現自己有多少后悔的事。
自己與過去相比,似乎毫無長進。而現在對未來付出的一切都不會得到回報。我會死,可能是錄完這段音就因為預計不到的意外身亡。這樣的想法纏在我腦里,我甚么都做不到,對一切無能為力。
也許我應該更強硬一點,不應該讓你被牽扯到這一切里。
也許我應該去選一份更安全的工作,不應該當警察。
也許我過去的一切都能做得更好。
我很抱歉,明。我很抱歉。
說自己做的事都是為你好,但是我這才發現那全是自己的自說自話。因為我做的事都只是為了自己。我很抱歉。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真心到底長甚么樣。就連這種『抱歉』,我都不禁懷疑會不會也只是我演出來的,是『好姐姐』這種角色設定的一部分而已。
但是,現在的我只想先跟你道歉。這是我決定錄音的原因。
另一個原因,是我想你振作起來。
你打開這段錄音,代表我已經死了。代表這是我的遺言,同時也是一個已死之人向生者所說的說話。
我曾經向羅沙說過,說你從來都不擅長自己做選擇。現在我知道了,是我們沒有給過你選擇的機會。這對你很不公平,我知道。因為我這才發現自己也沒有多少次真正做選擇的機會。所以,就算聽起來有點自大,但是你正遭受的不公,我也遭受過。
差別在于我察覺得太晚。而你還有時間。
道歉之外的另一件事,就是我想你去把握這些時間,把握這些機會。
振作起來,做你自己的選擇,去走你自己的路。就算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同意你的選擇,就算連你自己都不確定那是不是正確的選擇。
那就是『自由』。
那就是我在將死之時才能發現自己有多么想要的東西。
和我不一樣,你有時間。你還會有、將會有無數作出選擇的機會。因此,你是自由的。
相信這一點,實踐這一點,不要屈服。
而你的自由,將會是我死后對這個不公而荒謬的世界,發動的一場小小革命。
不要再追著傻傻地追著我的背影了。
我愛你。
通話結束。」
-
一切結束之后,我離開了駕駛倉。
羅沙.圣地亞哥的身影在機庫指揮室出現,旁邊沒有其他人。
「從甚么時候在的?」我問。
「從一開始。你離開家門的時候,周雄就向我報告了。」
「你派人監視我?」
「對。」
「我原諒你,儘管你不需要。我姐姐還有留下其他說話嗎?」
「沒有了。」
「剛剛的,你有聽見嗎?」
「有。」
「都是真的嗎?」
「真的。沒有修剪。在你來之前,我們也沒有打開過。這些內容,到現在都只有我和你知道。」
「你覺得姐姐說的都是真話嗎?」
「不。她恨你,如果你要我坦白的話。」她說。「你們無父無母,只有她能擔當母親的角色把你養大。她自己也說了,她沒有選擇的權利和機會。但是她察覺這些之后,還是決定去愛你。」
「為甚么?」
「不知道。可能是血緣和基因真的會影響人的心智。也有可能是她期望的一種傳承。像她說的,她想要你代替她反抗世界。準確來說,是反抗命運。」
「我明白了。謝謝你坦白。那么,雷斯多夫的記錄呢?井上為甚么給我,又為甚么會和姐姐的錄音放在一起?」
「他不懂得說心里話。可能是想讓你知道『你不孤單』之類的吧。」
「不懂。」
「我和井上,有過一個兒子。」
「有『過』?」
「玄仁。井上玄仁。死在雷斯多夫,那些y機甲空降兵之一。死時和你差不多年紀。所以,對,我們也失去過親人。」
「我很遺憾。」
「二十年前的事了。」
「姐姐知道這件事嗎?」
「不。井上把記錄交給我是蛛蜂行動之后的事。他也有留話。」
「留甚么話?」
「『能選的路有很多。』」
「……我明白了。」
「你要選哪邊?」她問。
「馬上就要選嗎?」
「不急。我隨時都可以聯絡上他。另外還有聯邦宇宙軍,如果你需要的話。安佐.列根那個提案是認真的。」
「軍人和警察不一樣嗎?」
「有不一樣的地方,但是你不關心。所以,對,軍人和警察一樣,都是體制內的走狗。」
「那就決定了。井上他們在哪?」
「地表,正等著你。但是你肯定嗎?」
「我已經選好了。」
「成為冠名機獵人會自動脫離聯邦成員身份,代表你在聯邦勢力范圍的一切記錄都會被註銷。從今以后,沒有人會記得吳雪明。沒有委託的話,你甚至不能入境其他行政區。」
「這聽起來不是很棒嗎?」我也許會戰死,也許會餓死,也許到死都只是無名小卒。但是我是自由的。這一切都比活在由謊言塑造出的世界里要好得太多太多了。「這才是我所期望的。」我說。
「有趣。井上也說過一樣的話。」
「我能想像。」
「這是最后機會了。不多考慮一陣子?」
「沒有必要。」
「那就去吧。和井上他們會合。」
「福爾摩沙的吳雪明的故事結束了,但是『你』的故事現在才開始。」
她說。
「小心一點,寫好一點。別讓故事發展變得無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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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名機獵人:零》
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