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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素九針

躺在地上的男人看起來年紀已經(jīng)不小、大約是七八十歲的模樣；身上的衣服雖然并不顯眼，但無論料子還是剪裁都是極好，顯然家境應(yīng)當(dāng)很是不錯。他這時候已然是陷入了昏迷之中，躺在地上臉色慘白、嘴唇和指甲卻隱隱發(fā)青，看起來幾乎有些滲人。

凌霄收回按在他手腕上的手、微微擰起眉頭，又探身過去看他的舌苔和臉色。而對面那人這時候卻似乎是也正剛剛查看完，眉頭緊鎖、像是遇到了什么難題，低聲道：

“看起來像是心肌缺血引起的昏迷。”

他說的是西醫(yī)的術(shù)語，凌霄并不是太懂，這時候只含糊地應(yīng)了一聲，也沒有多去管他、擰著眉頭略一沉吟，很快就有了決斷。

“把他的外套解開。”一邊低聲交代了一句，小姑娘一邊已是低了頭、從自己的包里取出了一個小巧精致的布囊來。

對面那人愣了愣，張了張嘴似乎是還想說些什么，可一抬眼就見小姑娘難得眉頭緊鎖、神色凝重，莫名地就是心頭一跳，下意識地住了口、默不作聲地按著她的話去做。

五月白天的氣溫已經(jīng)不低，但上了年紀的人畢竟體弱、受不了寒，還穿了件頗為厚實的外套。那人動作麻利地給老人解了衣扣、將他的衣襟全數(shù)敞開，再抬頭就見凌霄已經(jīng)打開了布囊、從里面取出了一卷布來。

不、并不是一卷布——那上面一根一根插著、排列得整整齊齊的像是……針灸用的鋼針？但那亮度與光澤，卻又并不像是現(xiàn)在常用的不銹鋼針，反倒像是……純銀的質(zhì)地。那人狠狠一怔，凌霄卻沒有管他，只是抿了抿唇、飛快地抬了手——

她手拈銀針、幾乎是看也不看就飛快地將一根根針扎進了老人的穴位之中。純銀的質(zhì)地本來極軟、早已不適合作為針灸用針，可此時此刻到了她的手里，卻仿佛比鋼針還要來的堅硬、不費吹灰之力就輕易地穿透老人身上還貼身穿著的t恤、刺入了肌膚。

扎針、捻針——一氣呵成。她的動作實在太快，他幾乎已經(jīng)有些看不太清，直到好好定了定心神、再定睛去看，才能勉強看清——她的手，始終穩(wěn)得沒有半點顫動。

救護車的鳴笛就是在這個時候響起的。圍觀的人群本來也都是好心，這時候見醫(yī)護人員到來、趕緊就往兩邊散開、讓出了一條寬敞的通道來。醫(yī)生和幾個護士抬著擔(dān)架匆匆趕來。

男人看了眼仍舊還在專注施著針的小姑娘、想起一年前在幾個民警口中聽說的事，并沒有猶豫太久、很快就有了決斷——干脆利落地站起身來，攔住了正抬著擔(dān)架大步走來的醫(yī)護人員。

“我是省廳法醫(yī)科的陳頎，”他一邊說著，一邊取出了自己的工作證。一聽“法醫(yī)科”三個字，幾個醫(yī)護人員登時就是臉色微變。陳頎心知這幾人恐怕都是因為自己的工作產(chǎn)生了什么聯(lián)想，苦笑著搖了搖頭，卻還是詳盡地解釋著，“和工作無關(guān)，我只是下班路過，正好看見有人暈倒。病人現(xiàn)在正在急救當(dāng)中，我想幾位還是稍等片刻。”

幾人聞言，知道不是牽扯到了什么命案，臉色頓時就恢復(fù)了正常。禮貌地打了個招呼、越過男人的肩膀看去，就見不遠處正有人在給病人針灸，而且施針的人還是個小女孩兒——看起來最多也不過是只有十六七歲的年紀。

“這……”為首的醫(yī)生當(dāng)即就皺了眉，卻又礙于陳頎的身份、似乎是努力壓住了怒氣，語氣卻仍舊帶著一股“興師問罪”的氣勢洶洶，“陳科長，讓一個十幾歲的小女孩做所謂的針灸，這也太胡來了！你雖然是法醫(yī)，但也是個醫(yī)生，這種時候該怎么急救難道你不懂嗎？人命關(guān)天，怎么能開玩笑？快……”

他氣勢洶洶，還沒說完就被幾個同事齊齊攔住、不讓他再說下去。陳頎卻仍舊神色溫和、似乎并不生氣，只是等他說完了，這才點了點頭：“人命關(guān)天，我相信她絕不會胡鬧。也不要以年齡來判斷一切。”

小姑娘看向病人的眼神，是一種幾乎帶著“感同身受”的悲憫和鄭重，絕不可能有半點玩笑的成分。

“但是……”那醫(yī)生皺了皺眉，似乎是仍舊還有不滿，卻忽然被人群中爆發(fā)出的一陣驚呼打斷了：

“哎快看！他醒了！”

幾人快步上前，果然就看見原本昏迷的老人正慢慢地睜開眼睛、已經(jīng)是漸漸轉(zhuǎn)醒了。

凌霄這時候正溫聲向老人詢問著“現(xiàn)在感覺怎么樣？”“還有哪里不舒服？”——神色和語調(diào)都是前所未有的溫和和耐心。

幾個醫(yī)護人員上前，大致檢查了一下老人的身體狀況，見他的情形比自己想象中要好了太多、神色不由得都放松了許多，小心地將他抬上了擔(dān)架、送上了救護車——畢竟是曾經(jīng)昏迷過，雖然現(xiàn)在已經(jīng)清醒了，但卻還是得去醫(yī)院好好做一個檢查。

老人已經(jīng)醒來、也已經(jīng)打電話通知了自己的兒子，凌霄幾人也就不必再跟著一起上救護車了。圍觀人群已經(jīng)慢慢地散去、各自回家，目送著救護車駛離自己的視線，陳頎回過頭來看了看凌霄，對著她點了點頭：

“今天多虧你了。”

“沒什么，人命關(guān)天，醒了就好。”凌霄不甚在意地擺了擺手，一邊已經(jīng)是把自己的針重新收好放回了包里——她從前都是攏在袖中隨身帶著的，現(xiàn)如今這個時代沒有寬袍大袖了，她卻還是改不了隨身攜帶的習(xí)慣、總是放在自己的包里時時帶著，以防萬一。

陳頎笑了笑，似乎是不經(jīng)意間隨口問了一句：“你的針，是純銀的？”

凌霄也不隱瞞，隨口就應(yīng)了一句。

“純銀的針，現(xiàn)在倒是很難見到了。”陳頎感嘆了一句，見凌霄似乎沒有要接話的意思，也不多說些什么，只是對著凌霄和她身后的葉霖都點了點頭、揮手道別：

“時間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

凌霄點點頭，和他道了別，回過頭來就見葉霖正用一種有些復(fù)雜的神色看著自己。

“怎么了？”凌霄有些好笑。

“這個人就是當(dāng)時打電話來的那個法醫(yī)科科長？”葉霖皺了皺眉，顯然是還對一年前的事記憶猶新。

凌霄應(yīng)了一聲。

葉霖眉頭皺得更緊：“你們很熟？”

——雖然不怎么說話，可是老是眉來眼去的。

凌霄呆了呆，仰起頭盯著他定定地看了好一會兒，這才忍不住撲哧一下笑出了聲來、拉著他的手十指相扣，步履輕快地往家里走：

“不熟不熟，今天才是第二次見面，一點兒都不熟，睡一覺明天就忘記他了！”

她語調(diào)促狹，葉霖哪里能聽不出來？男人有些尷尬地重重咳嗽了一聲，低頭看了眼自己和小姑娘十指相扣的手，似乎是也覺得自己幼稚得不得了，有些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跟著也笑了起來。

……

一周后的星期五下午，省公安廳的大門口的一輛警車里，張承側(cè)過頭、皺著眉看向跟著自己一起上車的陳頎：

“上面讓我去給一中那群學(xué)生做治安講座，你跟來干什么？”

“找個人。”陳頎似乎是并不介意他的冷臉，仍然是一副心平氣和的模樣，“你還記得一年前云庭公園那個案子里的小姑娘嗎？”

那個女孩子，無論是相貌還是處事，都很難讓人忘記。哪怕是時隔一年，他顯然也還是記憶猶新。張承頓時微微沉了臉色：“她犯事了？”

“你好像——對她有成見？”陳頎不答反問，語氣間帶了幾分少見的詫異和探究。

張承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回答。

陳頎也不追問，只是笑了笑，很快就好脾氣地解釋著：“有個案子我始終找不出死因，我想找她來看看，或許會有收獲。”

“找她看？”張承一怔，刻板的臉上破天荒地出現(xiàn)了幾分震驚。

“我說老張，你是不是平時都不上網(wǎng)？”陳頎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些什么，找出了自己的手機擺弄了一陣，而后遞到了張承的跟前。

張承接過手機，就見上面正放著一段小視頻——穿著黑色連衣裙的小姑娘半蹲在地上、出手如電，正給一個昏迷的老人施針。幾分鐘后，一旁圍觀的群眾們驚呼了一聲“哎快看！他醒了！”，地上的老人果然是慢慢睜開了眼睛。

“就是上周末的事，我也在場。當(dāng)時也沒注意，后來上網(wǎng)才看見有人拍了——你大概不知道，小姑娘最近在微博上紅得厲害。恐怕是有人認出了她，所以拍了下來。”陳頎耐心地解釋了幾句，張承退出視頻往下拉，就見評論里一水兒的“男票帥哭！”，當(dāng)即就皺了皺眉、不知道這究竟是怎么個意思。

陳頎卻似乎也沒有給他解釋的意思，只是微微頓了頓，神色卻忽然變得凝重了起來：“這一個星期，我找了很多專家和著名的中醫(yī)、給他們看了這段視頻。”

張承放下手機、轉(zhuǎn)頭看他，顯然也在等著他接下來要說的結(jié)果。

“匪夷所思。”陳頎對此的形容居然用上了這四個字。見張承還有些不解地看著自己，當(dāng)即就詳細地解釋著：“隔著一層衣服，認穴之精準，不輸幾十年經(jīng)驗的老大夫；但出手之快、下針之穩(wěn)，卻又遠不是老醫(yī)生可比。”

經(jīng)驗豐富有好處，卻也有劣勢——年紀大了，總是難免眼花手抖、體力不足。

陳頎頓了頓，很快就又接著道：“還有一點，視頻看不清楚，但我當(dāng)時在場，她用的針是純銀的。純銀有多軟，你是知道的。所以我把情況報了上去，領(lǐng)導(dǎo)已經(jīng)批了。”

“老陳，你說我對她有成見，這話沒錯。”張承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扯開了話題，“她身上有殺氣和血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