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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鐘鼓樓定鼓聲響,撞鐘的聲音告知著時刻,廖陣下意識默數著次數,不由恍然:到了下工的時刻了。
果然,不消一會兒,街上便熱鬧起來。
攤販賣力吆喝著招呼工坊出來的人,這晉州城內,家里出一個人去做工就足夠養活一家老小了,這些工人多半手里有些閑錢,都是大主顧,自然很得攤販喜歡。
偶爾也有一兩個穿著學子服的少年穿梭其中,拿著長輩給的幾枚銅錢在小攤附近徘徊著。卻有人不幸被正下工的爹娘逮了個正著。
婦人的聲音洪亮:“好啊,劉大驢!我說你奶怎么說你日日都回去這么晚,原來在這兒遛啊??!”
被拎著耳朵的少年嘶嘶地吸氣,但仍舊大聲辯駁,“劉達?。∥矣写竺袆⑦_,娘您別老大驢大驢得叫、同窗都笑我呢!”
婦人不為所動,“他們笑的是名字嗎?笑的是你考倒數!你娘我在織造局里月月都是優秀員工,怎么生出你這么個糟心兒子???!”
少年顯然對此很有應對經驗,立刻大聲:“像爹,我像爹!”
落后一步、還停留在先前兒子徘徊的攤位前的中年男人頓了一下,默默收起了正準備掏銅錢的手,快步跟上了自家媳婦。
劉大驢還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么,仍舊大聲辯駁著,力圖證明不是他不學好、而是他學不好。
廖陣思及自己當年游學之艱難,不由在心底嘆息一聲,也不知是嘆辦了這晉州學堂的主公,還是嘆這些學堂里的學子。
他置身于這繁華的市井煙火,聽著這一家人鬧鬧騰騰的聲音漸漸遠去。
中原大地已滿是戰亂瘡痍,可是這晉州卻分明是一副安居樂業的世外桃源之景。
思及方才那莫名憂心,廖陣忍不住失笑搖頭。
說不定真的是上蒼憐人世之苦,才派下仙神救此亂世。既是如此,像他這等凡人又多余去憂慮什么呢?
*
晉州休養生息這么些年,早就打算動一動了。賀樓氏的來襲確實在意料之外,但是并不影響晉州原本的計劃。
當年秋天談自非就帶兵東進齊州。
齊州太守戴定業也曾是當世名將,帶兵平叛過淮西叛亂、又曾北上抗擊過胡人,最終被封至鎮守一方,但自從穆室南遷、將北方大地拱手讓人,這位被拋在齊州的穆臣也失去了支撐,開始在自己的地盤上大肆盤剝百姓、蓄養家仆奴婢,整日飲酒作樂、軍政之事一概不問,一副徹底醉生夢死的擺爛狀態。
晉州的襲擊到底讓這位老太守從夢中驚醒,重新披掛上陣,只是被酒精麻痹的大腦早就不支持他作出清醒的戰略決策,酒色掏空的身子也無從適應艱苦的行軍條件,在幾次昏招迭出之后,這位昔日名將病死在了行軍途中。
齊州兵本來就因為接連的敗仗士氣低迷,如今主將一死,軍心徹底潰散,任由其余將領使盡手段、也沒法組織出有效的防御,晉州軍就這么長驅直入地深入了齊州腹地,圍于主城之外。
圍到了第三日,緊閉的城門從內打開,前齊州太守的長子縞衣素服出城祈降。
只是這位新太守看見城外之人后,卻不由愣了一下。
這遲疑的動作被當成有詐,談自非身邊的親衛連忙往前,有幾個都已經抽刀出鞘。
戴智見此狀況終于回神,拜伏于地,恭敬:“戴氏蒙受皇恩,鎮守一方,卻不修德行……”
話中大意:我們戴家在齊州干得不好,惹得老天震怒,晉州這次出兵是正當的、遵循天意的,我們戴家正應該順從天意、退位讓賢。
晉州這次出的是急兵奇襲、才在一開始連占好幾座城池,這種打仗方法當然不可能事先找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但是沒關系,等打贏了,戰敗方自然會為你找出兵的理由,就如同現在,晉州兵就成了“替天行道”的正義之師。
談自非一點兒也沒有心理障礙地接受了這個說法,親自上前攙扶起了戴智。
因為戴智先前的遲疑,周遭的親衛這會兒正全神戒備,一旦發現異動,隨時準備沖上前去一刀把人砍了。
在這樣的注視下,戴智簡直滿身冷汗,但他到底還惦記著心底的那點疑慮,被扶起之后,不確定地輕聲,“久常?”
談自非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一直到系統提醒,才想起這是原主的字。
楊恒,字久常。
談自非:所以這位是原主的舊相識?
談自非臉色不變地回了一句“戴兄”,同時飛快檢索原主記憶,松了口氣地發現兩人的關系處于“幾面之緣”“認識但是并不熟”的狀況。
也確實如此,戴智聽得這話,連聲惶恐:“怎敢當公如此稱呼?”
談自非從善如流地叫了字,“德卿?!?
既然是投降,接下來接手齊州事務就有人配合了。鑒于前齊州太守那不管不顧的擺爛狀態,談自非早就有了接手一個爛攤子的心理準備,但是實際情況倒是比他預料的好上不少:雖然也是“爛成一坨翔”和“爛成一坨好看點的翔”的區別。
戴智見狀,苦笑:“父親他自三年前便無心于此,我雖勉力支撐,但終究資質平庸。”
對方交兵交權都相當配合,連系統標記狀態都迅速轉變為綠名,談自非自然是態度友好地安慰:“德卿不必妄自菲薄?!?
戴智自然不會把這些安慰話當真。
事實上,他這會兒也頗感無所適從。
他雖認出了楊恒,但對方顯然沒有和他敘舊的意思,兩人之間也沒什么舊可敘,難不成談談洛城、談談楊家?前者幾經波折,如今早已成了一片廢墟,提起來也徒留傷感;而后者,就楊家那遭遇……他要是想死得快點,可以在對方面前提。
況且對方改名換姓,不以楊氏自居,這背后實是細思恐極。
已故楊公為文皇帝托孤重臣,縱然繼位的這位實在荒唐,但是楊公亦是恪盡職守、時時上書勸諫,也正因此犯了天顏,闔族下獄待斬。直至遇胡夏南犯,一代名臣才殉城而亡,而非死于牢獄之中。這種聽聽都讓人唏噓的經歷,楊恒作為楊家的長孫會不恨嗎?但是他又能如何?起兵反穆,讓祖父的一世忠貞之名化為泡影?
——談、自、非。
戴智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心中生出恍悟:是過是非都是他自己一人之事,與楊家再無瓜葛。
(談自非:……我覺得我爸媽起名的時候可能沒想那么多。)
戴智想了很多,但最后也只能秉承著投降者的自覺,配合著談自非接手齊州政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