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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值得。”
酸澀感隨著他說的話從任令曦的心口鉆出來,空落落的,像擠了檸檬的酸,一滴滲入血液,五臟六腑仿佛都停擺。
任令曦被他壓得抬不起頭,喘不過氣,眼前所見,只有那尚未完全放下的衣物下沿,急救紗布滲出的一抹血跡。
任令曦:“你還在流血,我們回家再說。”
靜待了好半晌,他終于松開對她的桎梏。
任令曦站起身,忽然踮起了腳尖。
賀云朝毫無任何準備,那抹熟悉的柔軟就貼上來,他一時錯愕。
她的雙臂交迭到他頸后,他也下意識摟上她的腰,卻只感觸到一記稍縱即逝的蝶吻。
任令曦退開幾寸,拖鞋重新踩實地面,目光也下滑,跟著熱息燙在他鎖骨。
“賀云朝。”
他低下頭,眸底的瞳光閃爍。
“值不值得,應該當事人說了算唔——”
呼吸重重一落,賀云朝驀地沉首,強勢而迫切地吻去那以后的所有言語。
他老喜歡用吻來和她溝通。
一吻,又一吻,或者都是同樣一個未曾徹底分開的濕吻。
從一開始的被動承受,到后來兩個人唇舌勾纏,兩人交頸輾轉,不知不覺一起迷失在這漸漸瓢潑的大雨里,宛如兩條脫水的魚相濡以沫,不斷從對方口中汲取殘余的氧氣。
明明這個吻比起過去無數次吻都來得繾綣溫柔,她依然喘不上氣,后仰到脖子發酸,可這一次她沒有抵抗,而是任由纏吻延續,兩顆交抵的腦袋,過了許久緩緩拉開距離。
誰都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啟唇低喘。
不發一語對上彼此目光,她下意識抿過被他蹂躪得干澀的唇瓣。
才消停了兩秒看著她,賀云朝又禁不住偏首吻過來。
唇珠、唇沿、唇角,一記記落吻。
“血……”她有些挨不住他蠻纏,一邊被吻一邊提醒:“你還流著血。”
“不重要。”他輕咬她的唇。
她推開他,“怎么不重要,傷口泡著水會爛掉。”
任令曦義正辭嚴,好像真生氣了,于是綿綿不絕的親吻只得作罷。
任令曦將一把傘塞到他手里。
“走吧。”撐開自己帶來的另一把,她的腳步剛踏下觀景臺,卻有人貿然鉆入了她傘下。
任令曦沒有反應過來,那只手就接過了她手里的傘柄。
她不解問他:“我不是給你傘了?”
兩人行走間,賀云朝他把傘面往她的那邊傾斜了些。
“一把就夠了。”
任令曦看著他正在被雨水打濕的右肩,沒有戳穿。
她主動向他靠了一點,挽住他的手臂,將傘柄掰正回去。
有些事情,明明不用委屈誰。
“回去我幫你清理傷口,這方面我還是挺有經驗的。”
“好。”
賀云朝不想說,在處理傷口這件事上,論經驗,除了專業人士,沒幾個比得過他,以前的自己就是在大傷小傷里一路摸爬滾打過來,如果沒這兩下子,如今也不可能活著站在她面前。
不過這時候他和她爭個什么勁,他又不是傻子。
回去的路程步行大概三分鐘,不算很長,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下著雨,兩人走得很拖沓。大雨噼啪打在傘面上,滑落的雨水順著傘骨凝聚到珠尾,圍繞兩人掛起了一道剔透的雨簾,世界好像真的被隔絕在外,只留下傘下靠近的兩個人。
胳膊偎貼,皮膚上傳來他的體溫,在這夏夜的雨里正正好,不熱,也不冷。
“賀云朝你談過戀愛嗎?”
“啊?”
“我有過兩任男朋友,一任是在高中,快畢業的時候談的,他說喜歡我,我也對他有好感,他告白我就答應了,不過那時候我一門心思學習沒想太多,所以畢業之后他去了國外,我們就分了手,加起來大概也不到一年吧,這段感情可能都說不上什么感情,很像是青春期的懵懵懂懂。”
任令曦的聲線不高不低,清清冷冷飄在雨里。
“上警校時我忙著拿第一,沒心思談戀愛,幾年又過去了。”
“后來工作時有一個案子,讓我遇到了厲愷,當時他是負責給案子里的abo抑制劑做分析報告,我們有了很多交集,一開始是在醫院,慢慢地他會約我邊吃飯邊聊,因為我們的工作都很忙,所以我一度以為那只是為了節省時間,后來我才知道——”
“他那是在追我。”
賀云朝沒有作聲,靜靜地聽她說。
“我覺得他沒什么不好,兩個人也不用說明白,默默發展成了情侶關系,再然后發生什么你也知道了。所以說,直到現在,我也一直覺得我沒有好好談過戀愛,我不知道怎么樣去愛一個人,這比工作難多了,至少工作有一個客觀的最終答案,我需要的只是解題思路,而戀愛不是。”
任令曦頓了一下,有點尷尬低哂,“老實說,我不喜歡現在的自己。”
賀云朝偏頭看著她。
“我現在……”
“誠惶誠恐。”
“患得患失。”
“喜怒無常。”
她嘆了一口氣,“我覺得,我戀愛了。”
她望過來,雨傘遮住了路燈熾白的光,傘下的她卻黑眸清亮。
賀云朝不禁凝滯了呼吸,喉間發緊,連握著傘柄的手也在默默收緊。
他的食指在傘柄上不自覺上下摩挲,沒有接話。
只是這一刻,往日那雙略顯多情又薄情的桃花眼,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同樣是隱在傘下,他的目色沉浸在黑暗里深不見底,像海一樣,表面是無垠的寂靜,可海面下暗潮涌動,也只有自己知道。
“原本我是怎么都不可能接受一個人有所隱瞞,可后來我才知道,如果在感情中能把控得了自己,那是因為我還沒有遇上一個,我愿意為他打破原則的人。”
“我不記得我為他打破了多少原則。”
“我變得不像我。”
“和他在一起,我真的覺得很快樂也很幸福,我的理智戰勝不了感情,我還是……”
“有生而為人的局限。”
不斷滴落的雨簾映襯著她的側臉,這一刻,賀云朝眼中的她,有一種霧中蒼蘭的清透朦朧。
“但那都不重要,認輸并不可恥。”
“我想通了,我根本不在乎是誰先開口。”
她纖白的手抬起來,慢慢攀上傘柄。
——直到握住傘柄上,他的手。
“只是不想一件事什么都不做,就讓它無疾而終。”
她停下腳步,轉身,認真而忐忑地,向他交付自己赤誠的心。
她說。
“賀云朝。”
“在一起嗎?”
等待的時分是如此煎熬。
心跳。雨聲。蟲鳴。呼吸。
每一個聲音都在爭奪耳中的一席之地。
然而她的目光落在他唇間,只等一個聲音給予她回應。
在一起嗎?
賀云朝。
她都不知道這么短短的幾個字說出口居然還需要勇氣,今天之前,她明明不知道恐懼為何物,現在她卻有一點,害怕了。
“對不起。”
他緊抿著唇線,沉默又沉默,終于說了三個字。
“……對不起。”
第二次說那三個字的時候,有些微不著痕跡的顫音。
“我是要離開的,任令曦。”
他看到她眼里的怔愣,也看到了隨之而來的不知所措。
然后那個他眼中美好得不可方物的她,輕輕頷首。
似乎又矛盾地接受了這個答案的意料之中。
她沒有眼淚,反而若無其事,偏頭笑了——
“我只是,一定要撞了南墻才肯回頭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