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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就是你殺了他們?”
人群正中發言的那名傭兵看起來應該是個小首領,臉上烙著一塊不大不小的燒傷疤痕,見董向峰從深處走出來,原本抵住錢樂額角的槍口緩緩舉起,瞄準,態度不馴。
董向峰舉槍靠近,直至傭兵跟前十米處,對準那名傭兵首領的槍微微握緊。
“我確實殺了。”董向峰拿下一邊耳機,朝他示意。
傭兵款。如果沒殺死他們的人,傭兵的耳機不可能到他手里,他也不可能聽見之前敵人頻道里的威脅。
“可以,身手不錯。”那人沒什么喜怒地評價,隨即一腳碾在錢樂跪著的足跟上施力,發泄不滿,“把你的槍放下來。”
錢樂緊咬牙關,額角豆大的汗珠不停往下流淌。
董向峰直視對方半晌,在對方再次狠踩錢樂的同時放下了手中的槍。
“踢過來。”
董向峰皺眉。
“我他媽,叫你踢過來。”那人毫不留情地一槍打在錢樂腿上,伴隨錢樂一聲慘叫,“——再拖一秒我把他兩條腿都廢掉。”
董向峰這次再沒猶豫,迅速將腳下的槍踢向對方。
那人無視身旁倒地痛呼的錢樂,
“你先給我搞清楚現在是什么情況,你就算手里有把槍又能怎么樣?”那人歪過頭看著董向峰,“殺了誰你們都得死,倒不如好好賣慘求饒,說不定我還能放你們誰一馬。”
董向峰:“你把他放了,是我做的,我負責。”
“你負責?”男人冷笑,“你負什么責,你一條命夠還嗎?逞個屁的英雄?”
他說完又踩了地上錢樂的傷處幾下,血水汩汩地從傷口里冒出來,浸染得黑色制服褲都清晰可辨血漬,錢樂痛得憋紅了臉又不愿出聲求饒,只能一再咬牙發出低咽,脖頸額際青筋凸顯。
“那你想要怎么樣?”董向峰眉頭皺得死緊,想做什么,卻無能為力。
男人歪起嘴角,嗤道:“爬、過、來。”
董向峰這次沒再猶豫,屈下膝蓋,跪在了地上,身子也慢慢伏低。
他沒什么能做的,現在一切,只不過為了拖時間,賭一賭也許外圍的警力發現了不對勁支援回來,賭一賭或許薛悅他們找到了方法的方法,哪怕都沒有……
他至少沒辦法眼睜睜看著隊友被殺而什么都不做。
更遠處的貨車后,有人鼻翼翕動,食指差一點就要扣下扳機。
“要是開槍了,他們都得死。”
薛悅微微停住動作,她身旁還跟著幾個調查科的組員,然而這個聲音卻不是他們任何一個人發出的,她轉頭,又仰面,才發現賀云朝不知何時半蹲在了建筑二樓圍欄后,因為在陰影里,確實很難發現,而那個位置又能獲得極佳的視野。
沒多久,賀云朝走到了他們之中。
“Px97 Thunder,實戰有效射程16米,考慮到半掩蔽目標,效果更差,這一槍對敵人不一定致命,但近距離受威脅的董組長和錢樂就不一定了。”
薛悅其實也知道,所以才會猶豫良久,只是誰都不忍看著自己的隊友受傷受辱,而局面現在看起來又毫無轉機,她才會差點動了孤注一擲的心。
此刻薛悅訝然地看著賀云朝,對他的出現燃起了一絲希望:“是他們……”
“組外支援,但只有我一個人。”賀云朝簡明扼要,“我有一個方案,時間不多,薛姐,麻煩配合我。”
他都沒有詢問意見,而是直接要求配合。
眼前的賀云朝,和平時的他判若兩人。
三組和一組的辦公空間間隔較遠,薛悅對他的印象就是一組任令曦的小跟班,甚至這段時間這小子絲毫沒有掩飾自己對令曦的出格好感,兩人經常同進同出,她多少也猜到些什么。她倒是不歧視新人,但她對賀云朝的認知停留在組內打雜的層面上,僅有的兩次高光都是道聽途說,一次是在射擊場挑釁董向峰,一次是在爆炸現場保護了令曦,更多時候,都是見到他在調查科被令曦指著鼻子教訓調查報告寫得差,要不就是頂著一頭亂發睡不醒像一縷游魂一樣敷衍工作,說實話,她能怎么看?
可是眼前的男人不見懶慢,冷肅的眼神毫無波動,又好像,不太一樣。
“行,”薛悅沒有提出任何異議,“你說。”
董向峰真的一路爬到了傭兵們跟前。
“犀牛,差不多殺了吧,再搞下去,隼回來得教訓我們的。”一個傭兵走到之前疑似傭兵頭子的男人身邊耳語。
“什么‘差不多’,他殺了我們至少五個人!鬣狗他們都死了,你居然只擔心隼會不會教訓你?”被叫做“犀牛”的雇傭兵一腳踹開勸阻的同伴,又轉頭走到董向峰跟前。
“喂,你。”他蹲下來,槍頭比在董向峰眉心,“知不知道一命抵一命?”
董向峰無聲直視她。
“把他們都推下去。”犀牛指揮身后的隊友說道。
在他們右側,是一個不知深淺的露天水池,里面已經蓄了大半池半褐半綠的污水,也不知是什么原料廢液。傭兵們除了錢樂還另外綁了兩個調查科的人,犀牛一聲令下,被綁住手腳的三個人相繼被踹進了池中。
污水淹沒到他們鎖骨,最凄慘的是錢樂,他的腳受了傷,根本站不住,進去的第一時間就嗆了水,要不是后來的同伴向他靠來用身體給他支撐,他可能直接就要軟倒下去,臟水更是滲入了他的傷口中,酸痛刺骨,他終于捱不住痛嚎起來。
“你——”董向峰猛地起身,又被犀牛一把按住了頭。
“我說了我不殺他們,”犀牛向同伴抬了抬下顎示意,隨即捏住董向峰的腦袋將他轉向水池,“但是他們能不能活,我可決定不了,你就給我睜眼好好看看,他們是怎么掙扎求饒,連死都死不痛快——”
言末,那池子盡頭的水管打開了。
直徑十公分的水龍頭,傾瀉下污濁的廢水,沒人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大量的液體排出,池里的水位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
池中人質徹底慌了,他們被束縛手腳,根本沒辦法逃出這深達兩三米的廢水池,原本一直強忍恐懼的他們終于絕望落淚,他們都還年輕,有的不過剛剛成家立業,有的也才初出茅廬一年,誰都沒想過自己的人生會這樣結束。
董向峰通紅了眼,即便腦袋被鉗制,視線依然死死鎖在犀牛身上。
“想什么,殺了幾個人就以為自己能耐了?你們自己太弱能怪誰?豬崽被宰的時候都這么——”
“砰”地一聲槍響,血花自犀牛腦上炸開,鮮紅的液體迸了董向峰一臉。
敵人后方的建筑天臺上,賀云朝單膝著地據槍,藏在MX36步槍瞄具后的目色肅殺。
以賀云朝的槍聲為行動開始的訊號,在傭兵們回身射擊的同時,薛悅一行人動了。
眾人飛快閃出掩體,一隊火力掩護一隊交替前行,即使手槍在這個距離不過是虛張聲勢,但至少能協助隊友前進,最關鍵的是,他們給賀云朝爭取了時間。
賀云朝大半身子藏匿在天臺幾十公分的女兒墻后,不時與薛悅的小隊成交叉火力包夾門口的傭兵,傭兵們根本想不到自己重重封鎖之下竟然被抄了后路,一時間腹背受敵。
如果是別人或許做不到,但神不知鬼不覺潛入,對賀云朝來說不過是老本行。
天臺上雖只有賀云朝一個人,被他搶占制高點卻給了敵人極大的射擊劣勢,子彈一顆顆擦過天臺邊緣的矮墻,無數彈孔密布,賀云朝所處位置險象環生,每次計算好對方一輪火力宣泄的時機,翻滾到不同位置探身出槍都是一次搏命,在這種情形下,他竟然還能命中對手,掩體后的薛悅都被震懾得目瞪口呆。
敵人同樣面臨困境,想要處理后方的賀云朝,就會被前方調查科的逼近攻擊,一旦他們調轉槍口決心先應付正面,背后死神帶來的就是他們的死期——
傭兵們豈會不懂,很快各自躲進就近掩體,有人迅速指揮隊伍,分別負責處理前后的麻煩。
賀云朝沉著俯身再度躲過一輪槍襲,剛才地面的敵人分布他早已在腦海里有了印象,他捏著手里包裹好的金屬,往下方扔出一道拋物線——
“退后!”
那句話像是在提醒薛悅他們,可是瞄準賀云朝的雇傭兵們怎么會忽略,眼見高處一枚手心大的黑色物什從天而降,久經沙場的雇傭兵下意識高喊:“手雷!掩護!”
幾乎是條件反射,一群雇傭兵紛紛抱頭躲入掩體之下,離墜落點近的人甚至撲向邊緣,然而他們還沒等到手雷爆炸的巨響,先迎來的,是賀云朝槍膛里的子彈。
在死亡威脅中為自己覓得一線生機,賀云朝居高臨下,起身的那一瞬便已經鎖定目標干脆扣動扳機,子彈離膛急速飛馳,最終犀利貫穿敵人,爆開一蓬又一蓬猩紅血霧!
——哪里有什么手雷,地上的,不過是一個黑黢黢的金屬零件而已。
借此時機,薛悅掩護董向峰后撤,沖上前的調查科隊員們也迅速尋找到自己的掩體,展開攻勢。
將人質扔進水中是雇傭兵們最大的錯誤,此刻沒了顧慮,雙方果斷交火,敵人也不會把子彈浪費在瀕臨死亡的人質身上。
中途有傭兵上樓意圖偷襲,也被警覺的賀云朝收拾干凈。可惜從敵人手里搶來的步槍子彈有限,賀云朝沒辦法造成更強力的火力威脅,現在他只能算準時機,確保有限的子彈得到最大發揮,兩個,三個……短短兩分鐘,除開必要的開火掩護,賀云朝每次閃身扣下扳機,就有很大的可能帶走一條傭兵的生命。
勝利的天秤似乎正在向他們傾斜,可變數終究還是來了。
大門外傳來引擎聲,旋即,調查科的作戰指揮車快速駛入廠區。
指揮車徑直沖向建筑下方,就在調查科的成員以為迎來希望曙光的時候,忽然發現車上先后跳下的四五個人,以及后方包來的一隊人馬,全都穿著雇傭兵的迷彩服。
敵人的增援先一步到達。
“隼!”
被稱作“隼”的為首男人似乎一早就已經了解戰況,跳下車后迅速掏出一枚手雷,拉開拉環,準確無誤地拋擲向二層的建筑屋頂。
賀云朝驚覺身后聲響,長年累月的戰斗經驗讓他在聽到聲音落地的第一時間,就頭也不回地沖向另一側天臺邊緣,縱身一跳——
這次天臺上真正爆發炸響,一團巨大的黑色煙云騰空而起,屋頂直接垮塌!
“賀云朝!”
薛悅不禁驚喊。
無人回應。
失去了賀云朝的高處火力壓制,調查科眾人只能退守側面的建筑走廊后,敵人趕來的增援很快占據了主動,這次被左右包夾的人成了調查科的他們。
更糟糕的是……
廢水池中的污水,已經沒過了錢樂他們的下巴,池水中的他們只能踮著腳借著浮力上揚,可是池子不算大,等水面再高下去,他們很快連踮腳上浮的機會都不會有,只能在這污濁的廢水中被束縛到溺亡,誰也不忍目睹同伴被生生淹死的殘酷畫面。
“得去救他們!”一名調查科的組員焦急道。
以廢料池的深度,此刻根本沒辦法拉他們上來,能做的就是不讓水位繼續攀升,可水閥在火力網的中間位置,要關水,就意味著要離開掩體,暴露在敵人的子彈下,這和送死無異。
救人心切的組員剛踏出掩體兩步,就被幾發子彈逼退了回來。
不僅如此,剛才增援的那一波傭兵之中,有人也毫不遲疑咬開手榴彈拉環,一顆黑色的隕星,就這么向他們躲藏的掩體方向凌空飛來!
糟了!
留下是死,出去也是死。
說時遲那時快,當那顆手雷剛被拋至最高點,董向峰的身后槍聲乍起。
飛火流星的子彈激射而出,耳際還能感應到破空的熾熱,只聽“嘭”地震擊巨響,那枚子彈竟然在空中直接與手榴彈對撞,甚至恰好擊中了內部的雷管,當空轟然爆炸!霎時間爆炸掀起的強大沖擊波燃起一片煙云!
也是幸好,這枚手雷是側向襲來,爆炸沒有大幅度波及廢料池中的錢樂他們。調查科的眾人看著這一幕震懾當場,他們尚且安全,本就躲藏在掩體后不敢冒頭,可是雇傭兵那一端不然,相當于300克TNT當量中距離爆炸的威力,瞬間就將周遭的傭兵全部掀翻炸傷,甚至有人當即昏迷,一時間竟分不出這一次攻擊的目標到底是誰了。
薛悅錯愕地撇過頭,身后兩米開外的窗口,賀云朝微微喘息,緊握手中的槍。
他沒有把槍放下,戒備的眼神穿過薛悅他們,望向對過的傭兵。
他還有三發子彈。
只有三發。
“你不應該回來的,傻小子。”薛悅苦笑著。
是的,早在天臺爆炸那一刻,賀云朝就可以趁機脫離,薛悅相信,他有足夠的身手離開這里,沒有人會注意到他,也沒有人會怪他,可是他回來了,回來,就意味著陪葬。
薛悅摁下彈匣卡榫,退出的彈匣里已是空空如也。不僅僅是她,左右兩邊,調查科的組員也都幾乎拼光了手中最后的彈藥,唯獨只有董向峰,在撤回隊伍前,拿走了犀牛手里的槍,但此刻,大概也沒超過十發的余量。他們原計劃只是查封一個制毒窩點,有CBSI做主力,還有外圍警力協助,攜帶的彈藥綽綽有余,誰能想到最后孤立無援,誰又能想到需要對抗的是一支武裝精良的雇傭軍呢?
“再等等,他們就來了。”
賀云朝緊抿良久的唇瓣開合,安靜說道。
他們是誰?賀云朝也無法確定。
也許副警司在路上沒有闖過敵人的關卡,也許支援的警力根本趕不及,也許……
這就是窮途末路。
然而現實根本沒有給他們思考的時間。
“錢樂他們撐不住了。”董向峰眺向廢水池里的人頭,還在辛苦上下浮動,池水已經沒過他們鼻腔,幾乎遮住了他們的眼。
這樣下去,掩體后的他們可能會死,池水中的他們必然會死。
“我要去關水閥。”
董向峰忽然堅定開口。
“董哥,你瘋了——”
“老董你這樣做沒有意義,沒用的。”薛悅無望地沉下眼。
沒用的,關上水閥也敵不過一顆槍子,敵人只要想讓他們死,他們隨時都會死無葬身之地,而且沒有掩護,他連走出掩體都做不到。
敵人只是現在被剛才那番爆炸一時亂了陣腳,在救治傷員,等他們回過神,接下來,就是火力壓制和摧毀,他們連反手之力都沒有。
“不,有用,”董向峰說,“只要對方知道我們會冒死去救人質,對方就不會主動殺他們。”
是人質,也是誘餌。
彼時,傭兵中似乎有人察覺了他們可能已經打光了子彈,試探性舉槍靠近。
幾發子彈從暗處射向了那名傭兵,腿部中彈的傭兵應聲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