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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瘦鵑不知何時披衣立在飯廳門口。
阿小叫她放了半天的假,她便只能自己下來找杯水喝。當她看到仍舊坐在那里的遲秉文時,倒有些詫異,一邊走進來,一邊輕輕地說了一句:“原來你還在?!?
遲秉文只是直直地坐著,這時候忽然嘆了口冷氣,道:“你后悔嗎?”
瘦鵑不明所以,“什么后悔?”
他輕輕地重復了一遍:“嫁給我,嫁進遲家,你后悔嗎?”
瘦鵑想了想,輕笑道:“這話你不該拿來問我。”
確實是不該問她,她本來就只是半途接管了這具身體而已,真要問后不后悔,他應該問這具身體原來的主人。
然而聽者卻不知這一層含義。
“我后悔了——”他緩緩的說道。
“你今天在胭脂鋪子里說——我當初要真有氣性,就不該迎了你進門。要是我當時抵死不答應,那也就沒有如今這么多事了不是么?”他忽然低笑出聲,然而喉間卻似梗著萬年無言。
周瘦鵑停在那里,抿著唇,沒說話。
“如果當時我堅持……瘦鵑,我后悔了……”他第一次不再連名帶姓的開口叫她的名字,卻是為了另一個女人。
他也模糊地覺得,這句話是出口傷人,很有分量的。然而他心里本就為了馮小嬋而發慌,又口不擇言的加了一句:“我意思是說,當初我就不該迎你進門……”
他想掩飾他自己,然而終于無味地笑了兩聲。
周瘦鵑卻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她早已習慣了摒除感情的生活。
她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就連她自己因為失戀而絕望的那一晚,也是獨自一人坐在異鄉的大街上痛哭了一夜,無人安慰,無人問津。
然而她并不可憐他。
她知道事情的原委,心里其實極度看不起他此時心心念念的馮小嬋。
“不是的?!彼龂@了口氣道,“不知道你有沒有讀過叔本華。希望某些已經發生的事情當初不曾發生,是折磨自己的愚蠢做法,因為這樣希望就等同于希望發生一些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其不理智就猶如希望太陽從西邊升起。”
遲秉文很勉強的笑了笑道:“我竟不知,你原來也知道叔本華?!彼D了頓,似乎難言似的“為了她,我可以堅持著,一直等到和你離婚,一年兩年我也等得,八年九年我也等得。但我忘了她是個女子。要一個女子鼓起勇氣去面對世俗的閑言碎語,太難。我亦不忍心?!?
他無可奈何似的扯了扯嘴角,“我曾經想過跟你離婚以后,便同她組建一個家庭,生養兒女,從此相伴一生。但如今一張車票便使一切幻滅——她今日走的這樣匆忙,我想她家里一定迫她很急,我甚至不知她的住址,亦不能確定,她還會不會回來……”
她沒答話,將背輕輕地抵在墻上。她一邊用手指梳弄著頭發,一邊自顧自的說道:“生活總的來說就是幻滅,不,應該是騙局才對。或者更清楚地說:生活有著某種撲朔迷離的特質。”
她的生活便是幻滅的。在從前的那個世界里,她名利雙收,然而最終她又得到了什么?現在的這個世界,更是幻滅,說來說去,她其實什么也沒有,什么也抓不住。
所以她也什么都不在乎。
她只想在這個世界里不知哪天又會終結的生命長河中,攫取一點點任性自在的水花。
周瘦鵑不知道他到底聽進去了多少,她緊了緊身上的披肩,立在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