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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見過奔放的女性,然而那奔放里是帶著野性的,比方說十里洋場中招搖過市的那些女子;他見過傳統的女性,然而那傳統里是帶著禁忌的,比方說從前的迂弱而神經質的周瘦鵑;他也見過純情的女性,然而那純情中是帶著任性的,比方說他心心念念的女學生馮小嬋。
他從沒見過眼前這樣百變的女人——自然的一段風流。舉手投足間的煙視媚行,言語間的大膽撩撥……
然而你仔細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的那一種稚嫩而易碎的神氣,就這么毫不保留的帶著風情的天真曝露在遲秉文的眼前……
對于她這么一個人,他這一陣子總是捉摸不透,像佛經里說的不可以三十二相見如來,她的人即是這樣的神光離合。
于是,他招架不住的三緘其口,緊緊地抿住唇,繃著臉不去看她,做出一副惱羞成怒的樣子。
周瘦鵑便得逞似的咯咯笑著,一手打起簾攏,藏身回了更衣間里。
她捻著紐扣,把旗袍慢慢地脫了下來。身上剩下的便只有一件緊身背心,露出天鵝般長長的頸項、細白的兩臂與緊實纖細的小腿。
她忽然感到身后的絨簾罩上了一層陰影,等了半刻,遲秉文的那一種沉郁中帶著輕嘆的嗓音,便隔著厚沉沉的簾幕傳到了她的耳畔。
他道:“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是不是?”
周瘦鵑在簾里撲哧一聲笑出聲來,打趣他道:“怎么這會兒倒舍得說了?”
簾外的人沒作聲。
瘦鵑索性撩開一角的簾子,探頭出來笑道:“先生方才是害羞了吧?”
遲秉文臉色微微變了變,轉過身去道:“你快點兒,媽還等著咱們回去吃飯呢。”
瘦鵑自然知道這是他的一種托辭,遲太太才不管他們兩個什么時候回去呢!她巴不得他們兩個多一同出去逛逛玩玩,增進一下感情。
所以她一點兒也不著急的將衣裳一件件的試完了,挑出兩三件還算合身的拿去給老板結賬。除了日常穿著的幾件旗袍,還買了軟緞繡花的睡衣,為了與睡衣相配,又買了一件繡花浴衣同一件織錦的絲棉浴衣。
遲秉文在一旁看著,暗暗感嘆起來女人那簡直不可填滿的購買欲望。
輪到付錢時,周瘦鵑從手包里取出幾張銀票,然而卻被遲秉文眼疾手快的搶了先,他立在柜臺前同掌柜的交涉,把她摒除在幾步開外。
瘦鵑自然明白做人的一些妥協之處,此時便不動聲色的立在一旁,由著遲秉文去結賬。
等到店里的伙計將衣裳一樣樣的都打包好了,遲秉文便接過來,兩手拎的沉沉的跟在瘦鵑的身后。
瘦鵑笑瞇瞇的朝他道了聲:“多謝呀!”便慢悠悠地朝店外走去。
等到走下臺階時,她才把脖子一僵,道:“遲先生,你替我付的這些錢,無論是上一次買胭脂的,還是這一次買衣裳的,我趕明兒都會一一還給你。其實你不必為我付錢,咱們是什么關系?我花你的錢也不像話嘛!”
遲秉文皺著眉道:“咱們是什么關系?咱們是夫妻,本就該做丈夫的出錢,怎么就不像話了?”
周瘦鵑嘆一口氣:“夫妻么?就要各自謀各自前程的了,我花你的錢,別說寶絡她每每冷嘲熱諷的,就是我自己,也覺得不好,咱們該趁早撇清才對的。人都說親兄弟還明算賬呢!咱們不過是硬湊成一對兒捱日子的冤家,甚至連個感情也沒有——”
她看了他一眼,又道:“說實話,咱們倆嘛,實在連路上隨便的兩個陌生人也不如。至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