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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秉文半晌沒有說話,整個人都陷入一種不可名狀的封閉里,他忽然前言不搭后語的問了一句:“伯玉呢?”
馮小嬋倒被他這樣的一種神情給弄得有些害怕,“您……您忘了?昨晚上您喝酒,就是為了……為了他呀。”
他盯住她的眼睛,又問了一遍:“伯玉到底怎么了?”
她一時怔怔的,看著他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死了。”
那一座長碑上面刻了字,不管是遇難的僧人,還是學生,甚至陳伯玉——都歷歷在冊。
遲秉文把手從冰涼的石碑上一一的摸了過去,在刻著陳伯玉這三個字的凹槽里停留最久。
他忽然含淚微微的笑了,“你怎么這么沒有福氣——”
聽說解放區的局勢已經日漸好轉了,聽說北方已經有了很大的勝利。聽說不需要一年,他們就能夠回去了——聽說家里人都還好。
馮小嬋站在石碑前,身上卻微微的透出了寒意,她真是出奇的覺得冷,只想遠遠地逃開,遠一點兒,再遠一點。
她是始作俑者,這些人,全都是因她而死。
大渡河上仍舊有一個船夫擺蕩著一條渡船,來來往往的迎送著行人。
遲秉文想起來沈從文先生的那一篇,他總記得瘦鵑說的每一句話,他記得呢,瘦鵑說她最愛沈從文先生的文章。
他有時候沒有課就總愛跑到大渡河邊癡想——是走車路還是走馬路呢?
他說過等他回去,他們倆就要復婚的,他得給她一個正式的婚禮,那么——走車路還是走馬路呢?
可他如今只想遠遠地同那船夫避開了,他覺得一切都變的很離奇,很多事情——或許別人可以原諒他,他自己卻不行。他整個人煎熬著,徘徊于藏匿和坦白的邊緣。
他猛然想起來,翠翠最終也沒有等到她的儺送,這故事,可是個悲劇啊。
怎么想起來的?
自從日本人打進城里,凡是生活上沒有太大問題的有錢人都坐在家里不出去做事,韜光養晦。
所有潔身自好的市民都成了貞女一般,每日在家里坐著守節。因為不做事,所以大家都節省起來,省得名正言順。
瘦鵑這邊,仍住在她自己的娘家,家里外表也仍舊維持從前遲公館里的規模——遲太太不肯叫人家看低,除了先前逃奔出來的時候辭掉了廚娘和老媽子們,改用大丫頭們來做飯,著實叫周老太太念叨了一番——說遲家欺負她寡母。
周老太太看見遲家里的情形不同往日,從前因為自己閨女在遲家受的那些氣,便都一一的使了出來,像個孩子似的,三天兩頭的鬧別扭,然而倒也樂呵。
現在倒又好了,反正許多人家都這樣。
甚至許多人家現在都是少奶奶們自己下灶。聽說小王太太那邊就是這樣,她管不住自己丈夫,家里許多的虧空,這一向鬧窮,王家人又多,他們老太爺老太太又都還健在。
真叫人愁。
大家聽見遲家遠房的郎舅倆戒了煙,也一樣圍著桌子在那里駭然。聽說他們都是三四十年的老煙癮,說戒就戒了——因為實在抽不起了。
這日子過的窘成那樣,使大家都有點惶惶。每次吃飯的時候,大家微笑著輕聲傳說這些從遠處來的新聞之后,就總有片刻的寂靜。
瘦鵑這一向自己做煤球——她沒有事做就閑的發慌,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