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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概因為不確定他是不是今日能到,所以在綢旗袍上罩上一件素色的短衫,旗袍是她同寶絡花了好幾個日子重新改的,隱隱露出里面的大紅緞子滾邊。
她本不是個俗人,然而這樣的日子里,她卻一瞬間只想到要穿紅。
圍城的這大半年里,任誰都有那種清晨三四點鐘的難挨的感覺——又不像是午夜,完全的一片黑的世界,反而寒噤的黎明,什么都是模糊,瑟縮,什么也靠不住。
不知道這仗什么時候才打完,信也短短續續的,總收不到,收到的也都是幾個月前的舊信,仿佛日子都一下子又過回去了似的。遠在外邊的親人或許還活著,又或許死了,或許有個準確的消息倒不至于這樣痛苦了,可是一切都是要你茫然的捱著,一天天的捱著日子,數著分秒,等待清晨的第一縷晨光照進來。
——回不了家,等回去了,也許家已經不存在了。房子可以毀掉,錢轉眼可以成廢紙,人可以死,自己更是朝不保暮。像唐詩上的“凄凄去親愛,泛泛入煙霧”,可是那到底不像這里的無牽無掛的虛空與絕望。
人們受不了這個,急于攀住一點踏實的東西。因而瘦鵑每日都叫自己忙的腳不沾地,寶絡也是,大家都這般,閑著就仿佛死了似的。
可一切終于有了個盡頭。
遲秉文真回來了。
她聽到樓底下一迭聲的簇擁的聲音,瘦鵑心里一松,陡然腳踏實地了,但是就像電梯降落得太快了似的,反而覺得一陣眩暈。她扶著床沿坐了一會,便直截地舉步往樓下走,說道:“他回來了?在哪兒?我去看看。”
第63章
錯愕
她本來十分的期盼。
但是當大著肚子的馮小嬋挽住遲秉文慢悠悠的走過來的時候,她沖著她挑釁的一笑,瘦鵑卻好像在腦子里炸開了一記悶雷,定住不動了。
她聽到家里的那些人在她旁邊錯愕的相互交流著,她簡直連靈魂也要剝離開去了似的,錯愕萬分。
遲太太手里拿著一條手絹子,本來是要替遲秉文“洗塵”的,如今在那里扭著手帕盡自盤弄著,不時地偷眼望望瘦鵑,又輕輕地咳一聲嗽。
瘦鵑立在那里呆呆地看了他們兩眼,一返身便走了。她進了自己的房里,把門嘭的一摔,連樓底下的眾人也都聽得一清二楚。
遲寶絡不好說什么,她從前是那樣看好小嬋同她大哥的感情——而小嬋又是她曾經的摯友。然而這一年來,什么都變了,如今相顧無言,便只一味的呆立在門口,把他們倆上上下下的打量著。
馮小嬋倒好似很高興的,親親熱熱的上來攀住她的一條手臂,她卻忽然默默地把手抽了出來,淡淡一笑道:“你們回來就好,我先回房了。”
小嬋不能說是不驚訝,她望著寶絡離去的背影一怔,胸腔起伏了兩下,卻還是不動聲色的一笑,往屋里走了進去。
瘦鵑兩只手撳在窗臺上,只覺得那窗臺一陣陣波動著,自己也不明白,那堅固的木頭怎么會變成像波浪似的,捏都捏不牢。
遲秉文放下行李便跟了上來。敲門沒人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