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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祈似是不太相信,卻也沒追問下去。
用過飯后,二人又在湖邊歇息了一陣子,李旭曦往倆羊皮水袋中添了山水,趁天色尚未昏黃,憑著方祈的記憶,摸索到那條山林小徑,越過這座山脊的另一頭,向沼陵岡走去。
可是俗話說,上山容易下山難,下山的地勢比上來的時候要陡峭險峻一些,路面也崎嶇不平,捎著弱不禁風的方大人一道走,自然難上加難。
方祈許久沒有出過遠門,往日都窩在府兵仗局里辦公理事,也不似那些喜愛風花雪月的文人雅士一般,間時會到城郊賞花弄草,非因公事,基本上甚少走出朱雀城,加上身子少年時遭受破損,力氣不如尋常男子,故而在山路走了約半個多時辰,腳下便有些浮軟,反觀青年臉不紅氣不喘的,健步如飛,心中暗暗羨慕。
李旭曦瞧見方大人那蹣跚不穩的步履,小心肝顫了顫,唯恐他一不小心就從峭崖摔了下去,四下張望卻尋不到歇腳的地兒,本著好意提出要用輕功背他下山,卻被婉轉而固執地拒絕了。李旭曦無法,只好讓他盡量靠內走,自己則伴在外側徐徐護行。
兩天的路程,就著方大人執拗地要自力更生的緣故,愣是延至四日。
將近黃昏的時間,終于來到沼陵岡地界。
一離開山谷,李旭曦驀然發現這兒的情況當真甚為詭異,沿途的風景與在深山之中完全是天壤之別。放眼四顧,赤地千里,寸草不生,兩旁盡是枯萎乾竭的殘木,溪流盡涸,泥土因缺水而四分五裂,乾癟的鳥獸、牲畜的尸骸漫山遍野,比比皆是。明明僅是一山之隔,竟然有那么大的差異,委實讓人吃驚。
即便走入官道,途中亦沒怎么遇見過路人,荒廢的農舍連甍接棟,莊稼凋零破爛,一片死寂。二人雖早知悉旱情嚴重,但現下親眼見到一方水鄉淪為如此光景,也不禁震撼非常。
幾經曲折覓到了驛站,差役瞧見兩人面生,一個發式古怪,另一個衣衫不整,便將他們截住嚴謹地盤問了一通。方祈自營中突遇變故,魚符遺留在帳蓬內,未能向差役表明身份,只好言道他倆是表兄弟,自遠方而來探望外戚,中途不幸遇上賊人搶劫,慶幸在刀口子下得以逃脫,故此行裝不免有些落魄。
差役聞言,想著近月沼陵岡的確有山賊肆虐,當下對方祈的說辭深信不疑。
李旭曦借機提到一路走來所見的景象,向差役打探沼陵岡的情況。
一問之下,差役的眼神立時流露唏噓之色。
原來附近一帶的村莊都慘遭山賊掠奪,劫去錢財不說,還殺人如麻,姦污少婦閨女,惡行昭彰,弄得鄉民人心惶惶,兼之大旱持久,餓死的、病死的數以千人,一部分老百姓因被逼上絕路,只得到外縣搶奪糧食,稍為懦弱怕事的就拖兒帶口舉家遷徙,所以村落才會那般蕭條破敗。
「兩位路上小心,若非必要,莫在沼陵岡久留,這地兒恐怕越來越亂了。」差役好心地勸告。
李旭曦拱手道謝。
問明瞭前路方向,順便向差役買下一匹馬,兩人便一前一后地共乘著往城門走去。
「怎么不買兩匹?」
方祈有些不滿的瞄了瞄腰間的兩條鐵臂,背后貼著一面堅實的胸膛,雙手不甚自在地拉扯著韁繩。
「我不懂得騎馬啊。」
李旭曦笑得一臉理所當然,松松地圈住他腰肢,但覺纖細柔軟,心中暗樂。
「西域人都在馬背上長大的,理應十分擅于駕御馬兒。」
「小弟資質愚鈍,就是學不懂,行么?」
「李公子武功那般好,談何愚鈍……」
「武功好,不代表就懂騎馬,這是兩碼子的事……」
二人坐在馬背上拌嘴吵鬧,不經不覺便接近城門。
卻見大路旁邊均聚集了許多流離失所的災民,骨瘦如柴,蓬頭垢面,衣衫襤褸,有的擺了缽子在乞討,有的哭哭啼啼,跪在一張草蓆前,蓆子捲起重疊著,里頭裹了一具軀體,猜想是在賣身葬親人。有些年老體弱的,早已撐不住,躺在草堆上奄奄,瀕于死亡。
李旭曦從來未曾看過這種陣仗,只覺滿目瘡痍,哀鴻遍野,頓時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及至城門,乍聽有孩童哭鬧的聲音,循聲望去,半大的女孩兒正一手抱著襁褓,一手牽著一個約莫三歲的小弟弟,身后還拖著兩個年紀稍為長一點的幼童,手中拎著小缽在行乞。
李旭曦于心不忍,掏出一錠銀子扔進那缽子里。女孩兒微微一怔,旋即萬分感激地沖他躬身,一疊聲致謝。他忙不迭搖頭擺手,跟前卻忽然冷冷地蹦出一句:「婦人之仁。」
方祈語氣漠然,手執韁繩引著馬兒徐徐前行,竟是對那些孩子視若無睹。
「你不覺得他們很可憐?」
「蕓蕓災民,這么做能幫得上多少,只是徒勞無功而已……」方祈淡淡說道。
言罷,背后蹭地吵吵鬧鬧起來,李旭曦扭頭去看,一名流氓明目張膽地搶了那女孩兒的銀子,被小孩拽著衣擺糾纏不清,怒急之下氣沖沖動起手來,將孩子們打倒在地上,抬起袖子虛掩住臉龐飛快地跑開了,留下孩子們在那里嚎啕大哭。李旭曦氣憤填膺,正要追捕那流氓,方祈卻伸手拉住了他。
「沒用的,幫了這回,以后又如何?那些孩童孤立無援,早晚還是讓人欺凌去,災荒時,易子而食,析骸而爨,不過世態常情,還是算了罷……」
他這么一說,倒有些許道理,李旭曦心中雖仍憤慨,終是收手作罷。
二人趕在入黑前進了縣城,城里的情況相較鄉下地方可好得多,居民表面上生活如常,大街小行的舖面依舊開門營生,只是街道上稍為冷清寂寥一些,也不怎么見到老百姓走動,間或有三五個擦身而過,臉色盡是一片愁云慘霧。
方祈本打算逕直朝縣衙走,然而沒帶魚符,與縣官也是素未謀面,人家可不會輕易接見,轉而想起,他還不清楚宋璟章那邊的狀況怎樣,便向路人打聽近日有否外官到訪,可惜得到的答案都是搖頭晃腦。
眼下能做的唯有等待官隊到來,二人于是在一間小客棧落了腳。
在荒山野嶺露宿了整整一個月,終于可以舒舒服服的睡在床上,李旭曦一步進房中,立馬撲地一聲栽在那床軟綿綿的被窩里。由于江河缺水的關係,當地僅靠下雨時用大桶子將雨水收集儲備,每日量入為出,不可多使分毫,故此客棧只供應每房一個臉盤左右的熱水,讓投宿的客人洗漱抹身。
李旭曦沒怎么在意,反正出門在外,甚么事情都很隨便,湊合著過便是了,卻難為了素喜潔凈的方大人,陰霾的面色一直持續到晚膳。莊稼失收,客棧只有簡單的小菜和清茶。兩人靜靜地用完飯,便各自回到房中休息。
不曉得是不是習慣了郊野清幽,李旭曦躺在床榻上輾轉反側,夜半也不能成眠,煩躁地撓著頭下了床,走出房間,跳到屋瓦上觀賞星空。
縣里上下俱已安歇,偌大的院子里只馀風吹草動的聲響,仰望著滿天的繁星,一輪明月高掛,本應賞心悅目,一股烏青的氣息卻自東而至,似虛似實,若有若無。李旭曦心下一怔,急忙站起來,聚了法力去感應,但覺那股青氣陰森冰冷,確實是妖氣無誤。
正琢磨著前去查勘,但是想到那位手無縛雞之力的方大人,又擔心無人看顧再出事兒,只好按捺不動。
李旭曦直到三更已過才沉沉睡去,翌日差不多到晌午才起床。剛漱了口,方祈便來敲門,微垂著眼眸,猶猶豫豫了半晌,狀甚難堪地詢問能否拜托他幫他買一身新衣裳。李旭曦這才后知后覺的發現方大人那套衫褲已是數日未換,除卻不合身,還沾滿了污垢和泥巴,自己未免也太粗疏,這人身無分文,竟委屈了要他開口求助。他笑著賠了不是,問明尺寸大小,款式喜好,親自跑了一趟成衣鋪,置了兩套新衣回去。方祈看見甚是高興,抱住衣物,眼里露出清淺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