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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實是個膽小鬼,做什么事都沒辦法自己一個人,同時卻因他無法接受這樣的自己,于是不斷自我催眠,自以為他是個無微不至的照顧者,總是保護弱小無助的直人,藉以壯大自己的形象。
天曉得,真正的弱者是他,直人才是英雄;是他依賴著直人,一直躲在直人成熟的羽翼下長大。
如今他不但反客為主,還誤認直人依附在他身上成長,會帶給他不便與麻煩。
這可真是天大且不容饒恕的錯誤,更看出他的可悲!
澄這么一哭,就哭了將近一小時,連他自己都沒想過會有那么多眼淚可流,比黃河潰堤還洶涌不絕,幾乎連直人也束手無策,除了抱著他之外,想不出別的方法安慰。
總會哭累的。
疲倦的那刻來臨,澄收了聲,只剩斷斷續續的抽噎;直人這時才有機會開口問:「怎么了?為什么哭得這樣難過?」
澄吸了幾口鼻涕,伸手揉已微微紅腫的眼,卻被直人拉下。
「別揉,眼睛會受傷的。」
聽到直人關心的話語,澄的淚水又滿溢而出,囁嚅:「對不起。」
「干嘛向我道歉?」直人笑了笑。
低下頭,澄像是在懺悔:「你總是對我很溫柔,但我卻傷害你。」
「你對我也很好啊!從小到大,一直是我的英雄。」直人輕嘆:「只可惜愛不能強求,你有權追求幸福,沒有義務得照顧我一輩子。」
「不,我終于看清楚、想明白,幸福只有當你與我為伴時才真正存在。」
「傻瓜,在說些什么呢?你不是已經有健次了嗎?」
「健次……」澄面有難色地道:「他甩掉我,回東京去了。」
「咦?為什么?」直人驚訝地張大嘴。「不是才交往沒多久?你們感情看來也不錯啊!」
「說來話長……」澄啟口將一切因果說明清楚,包括接連幾夜做著被直人罵騙子的夢,以及回到箱根后將健次誤認為直人的尷尬情事;最后,則是方才夢見兩人第一次相遇的情景,那被塵封已久的往事告訴他其實直人才是他真正想選的人。只是他也和尋常人一樣受到世俗眼光的矇蔽,視殘障者為次等人,更以為愛上殘障者等于給自己找麻煩,于是下意識地抗拒與否認,不斷將眼光往外放,捨棄直人去愛其他人,忽略直人對他的好。
「我是個自私的膽小鬼,明明最早是你對我好,也是你先關心我、在意我,但我卻將事實扭曲成是我在照顧你,到最后甚至認定你是累贅。」澄懊悔地抹著臉,頓了頓,又自嘲似地笑。「或許我該感謝健次,是他替我說出許多我未曾自覺的心思,還狠狠揍了我一拳,發洩他的恨,也打醒了我。」
握住直人的手,澄繼續說:「我被自己的脆弱征服,才會依賴著不想放開他,卻始終沒有看清我最希望擁有的人,其實是一直在我身邊的你。」
「澄……」直人凝視著澄,從澄眼里看見因聽見真誠表白而感動的自己。
「我看到你故意留在我房里的線索,泰戈爾詩集。」澄在直人的手上輕輕一吻。「那瞬間,我真正看清自己的殘忍,也明瞭你隱忍愛在心頭口難開的痛苦,當下我跋腿狂奔,滿腦子只想來找你,告訴你,我愛你。」
我愛你!
啊,終于從澄口中聽見這句話,還是對著他說的!直人鼻酸得厲害,過去受的苦與拼命嚥下的慍怒被這句話給燒成灰燼,隨風飄逝。
「既然你來到我家門前,又為什么不進來?」直人咬著唇,克制喜極而泣的衝動。
「到了你家門口,即將按下門鈴的瞬間,我猶豫了。」澄將直人的手握得更緊。「強烈的恐懼猛然襲來,我害怕若你已不愿再接受我,我該怎么辦?但是……記起我們第一次相見的回憶后,我更確定自己早就把心給了你。無論你是否愿意,我都要讓你知道我的心意!」
真是沒想到,事情會出現這樣的變化,直人閉上眼,感覺自己像在做夢似地,可以感受到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漾出美麗的笑。這一刻,即使眨個眼就消逝,他也要努力抓住瞬間的幸福感。
望著直人的表情變化,澄半喜半憂,畢竟直人尚未給他明確的答案,他的心還懸著放不下來;彷彿站在斷崖邊,一腳踩在外頭,而直人的回答是他唯一的救生索,卻不知能系到何時。
「直人,」他有些不安地開口試探:「你會否覺得我很差勁,被南野學長拒絕了,和健次交往;被健次甩了,又馬上來找你。」
直人睜開眼,歪著頭盯住澄,反問:「你自己覺得呢?」
問題被拋回來,澄接得燙手,卻也不得不說出真實的感受。他紅著臉,羞愧地低下頭說:「我覺得我是個大爛人,配不上你。」
這答案一出口,直人咯咯地笑出聲,將臉湊到澄的面前,坦然自若地說:「如果我告訴你,當聽到你和健次分手時,其實我心里高興的不得了,你會好過一點嗎?」
澄瞪大眼,有些分不清楚直人是在講真心話,抑或僅是開他玩笑,是以他半信半疑地道:「依你的個性,應該是會想先安慰我吧?」
直人聳聳肩膀,笑說:「不,我第一個浮現的念頭是『嘿嘿,這次你總該回到我身邊了吧?』」
澄望著直人,仍有些不敢相信地再度確認。「真的?」
「真的,我和你一樣,都是會犯錯、會有自私想法的普通人,別把我當圣人,我就是巴不得你回到我身邊。」直人捏住澄的臉頰,調皮地掐了掐。「當然,如果你需要我的安慰,我還是會給,只是那可能是出自虛情假意而不真誠。」
這回輪到澄笑了,對于直人的坦白,他心甘情愿俯首稱臣;輕輕搖頭,感到自己著實敗在直人手上,擔心憂慮也漸漸褪去,他的雙腳都踏回地面,離危險的崖邊愈來愈遠。
「那么,普通人,你的愿望實現了。」心不再忐忑不安,澄松了口氣,笑著說:「我是想回到你身邊,你愿意接受我嗎?」
直人眨眨眼,身體前傾,額頭靠上澄的前額,感受暖呼呼的體溫,一邊道:「即然我們半斤八兩,有不接受的道理嗎?」
「也是。」
終于將一切開誠布公的兩人張開雙臂擁抱彼此,在寧靜的房間里享受對方存在的喜悅。此刻不需言語,只要緊緊擁抱就足夠他們回到小時候純真無瑕的幸福天堂,沒有隱瞞,沒有欺騙,用最赤裸與童真的心去體驗愛的純粹。
嘴上雖然說著自己不是圣人,為健次與澄分手而高興,但直人心底其實仍多少為健次擔心,畢竟突然經歷感情的失落,換做誰遇上都不好受。
然而,擔心又能如何呢?感情的世界說穿了也很殘酷,有人歡笑,必定也有人流淚,顧此失彼,難以有皆大歡喜的結局。
可是人總都希望自己能幸福,愿意犧牲自己成全別人的有多少?對直人來說,他曾經失去澄,嘗過暗戀的人離自己遠去、獨自面對孤單寂寞的難過;如今澄重新回到身邊,親口說愛他,他何嘗不想好好掌握,收下這屬于自己的幸福?
說不要,未免太矯情,不如誠實面對自己,追求一心想要的未來。
澄溫暖的胸懷里有他期待許久的美好,如今他能做的,就是抱著失而復得的這份幸福,以誠摯的心祝福健次也會在往后的日子里找到屬于他的幸福。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