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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穩住情緒。”她手指不自覺把手機趕走一樣推開。
邱敘卻像是被注視久了,忽然無辜而慌亂起來:“我沒有,從來沒有被別人……沒有過。我被摸到大腿了,你不要像那些看起來很善良的人一樣追問我細節,又反過來問我是不是有被害妄想,我見過太多次了,總覺得看過很多受害者的描述就覺得自己了解面前的這個受害者,不是我……我跑到走廊盡頭,遇上我師兄,還不確定他會不會全心全意幫助我,因為他們私下可能有不少飯局往來。那時候還沒有手機,不能馬上報警,這種事情再發生,我受不了了,把那家童模培訓機構的報火警器按響了……”他的臉色從未如此難堪,講話也有點混亂。
游鴻鈺感覺自己動蕩飄忽在一場他的余震里。當她想確定,邱敘是真哭,邱敘又把剩下的眼淚,全數壓回去了。
啊。
如果是一個年紀更小的邱敘,會不會暢快地,在她面前,哭出來?
她等了一下,邱敘依然沒繼續說,他看見了什么。
“你不想說看見了什么。那可以說,你后面做了什么嗎?”
邱敘語速變得極快:“……你知道那家童模培訓機構的電箱多好找嗎?租的寫字樓,下層就是保險公司電銷部,整棟樓的設施都很好找。第二次他還這樣,我當時覺得我快瘋了,差點想乘‘停電’砸他的頭。我手上有工具……那個衣架,早倒了,腳部支架很好卸下來,鐵的,就在我手上。重量剛好。”
當邱敘談及這段回憶,他明顯又混亂了。衣架?
聽起來,像是培訓機構掛服裝的長條衣架。
她配合他語速地點頭,表示基本能聽懂,提出自己的問題:“為什么?”
邱敘走回來,拉過椅子,坐到她面前,微微垂頭,以十分認真的語氣說:“……因為我按火警那次,是因為沒找到監控。他自己也是機構大股東之一。鬧到最后請家長。回家,我講了一句今天發生了什么,我爸就說,‘早受不了你不去參加學校的文藝演出,在校外搞這種不入流的童模培訓’。他一點也不想了解我覺得不對勁的苗頭,一點也不想了解我最初為什么會跟到那間雜物室。最后我就退訓了。”
游鴻鈺露出一點兒驚訝的表情。
“后來我覺得我沒資格有朋友。因為我根本沒有一次在保護他。”
游鴻鈺“哦”,她之前就心想真奇怪。怪不得他兒時童模練習的照片都沒有了。原來是心里始終有慚愧,照片都沒留下。
“你還記得你那時候幾歲么?”
“十一歲。”
游鴻鈺臉色霎時就凝固到眼仁正中,整張臉都靜哀起來。片刻后,又對這個眉頭緊蹙的青年笑道:“邱叔叔,我想,你不能拿現在自己的力量,和那個小學生比。”
邱敘愣了愣,她的鼻腔鼓囊類似“嗯哼?”聲響,稍微傾身,摸他手掌,感觸他偏厚有力的虎口。
邱敘今早帶來的內雙眼皮,終于變成外雙的了,帥氣儒雅依舊。
他如今身材寬大,相貌既忠順又英銳,總是很和善。
但是此刻,他的全身,只有眼睛不是凝固的,琥珀色的兩點在兩潭褐色里緩緩旋轉。眼中透出股哀傷。
他的眼珠子漸漸活動起來:“看起來,你像有話說。”
游鴻鈺有點遲疑:“……我感覺我講話難聽。”她只會察言觀色,就是很外在的東西,她身邊全是一些海浪般柔軟的人,時間久了,把她沖刷得毫無獨當一面的攻擊性。她有些痛恨沒法立即為他們做點什么,照微差點弄死楊兆楷晨的“差點”,到底是想了什么?僅僅是寬恕?
邱敘依然神傷的眼睛融合著他平時的平白:“……我和你之間,‘感覺’對不對,其實沒那么重要。只要心意相通相處得舒服就已經很不錯了。”
她笑了笑,奇妙的解讀,不過這樣好聽的話,游鴻鈺確實是第一次聽說。
游鴻鈺朝他眨了眨眼睛:“我也不是說過,我想做鏡子么。你會讓我做鏡子的,對吧。”
他點點頭。
邱敘往椅子后仰,忽然,他用一只手臂遮住眼睛,只剩高挺的鼻梁,以深思熟慮的語氣向她說:“我和這些人……保持著聯系。他們其中的幾個人,偶爾還會告訴我,那個畜生的動向。現在,他已經混到娛樂公司里了。”
那么文雅的人,說“畜生”時,竟露出如此不屑的表情。
邱敘非常厭惡,厭惡這個“犯罪嫌疑人”,在網絡介紹其對文娛事業嗅覺靈敏成就的“個人簡介”。
“你想對這個人做什么呢?還是僅僅為了消除對你那個玩伴的愧疚,我會這樣想。”在這座孤寂的房子里,女人的聲音平穩地傳來。
邱敘坐在椅子里,光線把他的頭發邊緣照亮。他顯得很坦然,擺擺頭:“我確定不是愧疚,實際上,我只是想那么做而已。”
鑒于邱敘平時之前和她朗讀災難性新聞時,也是相當正常的態度,她覺得自己用不著對身邊人施以某種對極端分子的警惕和關心。雖然她也曾揪著在公交車上猥褻她的男人去派出所。等到對方離開拘留所第二天,游望洋半夜去把那個男人打了一頓。游望洋和她是截然不同的瘋子,他非常討厭親屬告訴他這種事,第二天他換一身衣服來他們家庭聚會,還嗤笑同輩人,說那你跟我蛐蛐他是做什么?難不成你還要去干些拔人氣門芯的事。那次家庭聚會,游望洋的火根本就沒壓下來,直到她給游望洋買了雙新球鞋。
她朝邱敘嘆了口氣:“我和你提起這個,也只是為了了解,你和你高中同學王瑜的恩怨。”她看著邱敘似乎又再度緊張了起來。
總不能立即建議邱敘去和王瑜道歉。這往往需要一些契機,一些鋪墊。
邱敘還是很緊張,她就說:“有機會的話,我覺得,這件事你有必要向對方解釋一下。”
邱敘突然打斷她:“……我畢業前找她道歉了,在我們班長還有幾個同學面前。”他皺著眉困擾又糾結起來,像是想不通什么一樣。
王瑜似乎完全理解他的奇怪,但也是像游鴻鈺此刻那么淡漠又認真地看著他。
邱敘忽然抱住面前的女人,嚴肅的臉是認真的笑:“……感覺和你聊到這件事,心里忽然特別暢快。”
游鴻鈺有點發愣,邱敘有鮮明立場,卻并不介懷王瑜、周培賢、游望洋之間的聯系。像個孩童。
她總在乎著這種網絡。
或許她有需要向邱敘學習的地方。<script>chapter1();</script>